第1章 血泥中的陌生人
雨下得很大,山路成了泥沼。
我蹲下身,指尖探向那團黑影的頸側。還有脈,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雨水衝開了他臉上的血跡,露出一張過分蒼白的臉。
“姑娘,這人不能救。”老獵戶在身後喊,“看衣裳,是北邊來的。”
我手一頓。北邊,意味著敵軍。三年前父親就是死在北邊來的鐵蹄下,這個認知讓我喉嚨發緊。但醫者本能已經先於理智,我扯開他染血的衣襟檢視傷勢。
左肋一道刀傷,深可見骨。右肩箭傷化膿,最要命的是額頭撞傷,腫得老高。我摸出隨身帶的止血草,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草藥的苦澀在舌尖炸開,像他身上混著血腥的鐵鏽味。
“算我欠他的。”我對自己說,更像是說服某個在暗處看著的父親。
草藥棚就在半山腰,我拖著他走兩步歇三步。這人看著瘦,死沉。雨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滴,我忽然發現他睫毛很長,像某種幼獸。
“堅持住。”我喘著氣,“我的草藥棚裡還有金創藥。”
他睫毛顫了顫,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我俯身去聽,只聽到氣音:“...青...”
我僵在原地。他怎麼會知道我名字?
草藥棚的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像三年前那個夜晚。我把他放在草蓆上,點起油燈。燈光下,他頸側露出一截紅繩,我拽出來——是塊軍牌,上面刻著“前鋒營”三個字。
油燈突然爆了個燈花,我手一抖,軍牌掉在地上。三年前,也是前鋒營的鐵蹄踏過我們的村子。
灶臺上的藥罐裂了道縫,是父親生前最愛的那個。我盯著那道裂縫,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青芷,草藥救的是人,不是仇恨。”
但現在,救人的手可能沾著仇人的血。
我磨著藥材,銅杵在臼裡發出鈍響。每一下都像在問自己:真的要救嗎?
後半夜他開始發燒,燙得嚇人。我解開他上衣準備換藥,突然發現他胸口有道舊疤,形狀像...像父親臨終前死死攥著的那個玉佩。
玉佩早碎了,碎片還在我妝奩盒最底層。
天矇矇亮時,村裡人找來了。王嬸看見我熬紅的眼睛,嘆了口氣:“青芷丫頭,別走你爹的老路。”
我低頭給那人擦臉,沒說話。毛巾掠過他的眉骨時,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別...走...”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發現自己的手在抖。灶臺上的藥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苦澀的藥香混著雨氣,像一張無形的網。
“醒了就報上名來。”我對著昏迷的人說,“我葉青芷不救無名之鬼。”
當然,他沒回答。只有雨聲敲打著草藥棚的茅草頂,像在數著我還有多少時間做決定。
我摸向腰間的小刀。救,還是不救?這個選擇像三年前一樣,橫亙在我和命運之間。
油燈將盡時,我在他乾裂的唇上滴了滴水。這個動作讓昏迷中的他偏了偏頭,一滴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進軍衣領子,消失不見。
就像某些決定,一旦做出,就再也收不回來。
我翻出父親留下的醫書,藉著微光查詢治療刀傷的方子。書頁泛黃,邊角捲翹,像父親生前總是皺著的眉頭。某一頁夾著乾枯的草藥標本,是父親最後採的那批,還留著他的指印。
“紫珠草三錢,仙鶴草兩錢...”我喃喃念著,手指撫過那些熟悉的字跡。父親寫批註時有個習慣,會在藥方旁邊畫小草藥圖案。現在這些圖案成了他留給我的密碼,每個彎曲的筆觸都在提醒我該做什麼。
藥罐裡的水開始翻滾,我往裡加入最後一味藥材。蒸汽升騰,模糊了我的視線,也模糊了床上那人的輪廓。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把他認作父親帶回來的某個病人。
但父親不會救敵人。
這個念頭像刀子一樣劃過我胸口。三年前那個黃昏,父親就是死在去北邊採藥的路上。有人說看見前鋒營的人追著他進了山,再找到時只剩被馬蹄踏過的草藥籃。
我盯著藥罐裡翻滾的藥汁,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救一個可能殺了我父親的人?草藥的苦澀湧上喉嚨,我轉身衝向床邊。
小刀已經抵在他頸側,只要輕輕一劃...
他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黑的眼睛,深得像山裡的夜。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某種近乎天真的困惑。他看著我,像看著一個不該存在的夢境。
“你...”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在哭嗎?”
我愣住,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刀尖在他皮膚上壓出一道紅痕,襯得那雙眼更黑了。
“閉嘴。”我啞著嗓子說,“我只是在熬藥。”
他眨了眨眼,睫毛掃過我的手指,像某種柔軟的觸碰。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手一抖,小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們同時看向那把刀,又同時看向彼此。藥香越來越濃,窗外的雨聲卻漸漸小了。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尊易碎的瓷器。
“我...”他艱難地開口,“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不記得?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殺過誰,不記得...
我盯著他頸側的軍牌,突然笑了。笑得很難聽,像哭一樣。
“不記得好啊。”我彎腰撿起小刀,“那你就做個無名鬼吧。”
但當我轉身要走時,他抓住了我的衣角。不是手腕,只是輕輕捏住了一小塊布料,卻讓我動彈不得。
“別走。”他說,“這裡很黑。”
油燈在這時徹底熄滅了。黑暗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我們之間的所有距離。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聽見他微弱的呼吸。
黑暗裡,時間變得很慢。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東西。恐懼?還是孤獨?
“我叫葉青芷。”我突然說,“是個草藥師。”
這句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為什麼要告訴他名字?為什麼要給他任何希望?
但他的手指鬆開了,像是得到了某種承諾。我聽見他輕輕說了聲“謝謝”,然後陷入了昏迷。
我摸索著重新點亮油燈,火苗跳動的瞬間,我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這個表情讓我想起了父親。
父親臨終前也是這樣的表情,好像終於找到了什麼答案。我跪在父親床邊時,他也是這樣輕輕捏著我的衣角,說“別怕,草藥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現在草藥確實在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深吸一口氣,把熬好的藥倒進碗裡。藥汁黑得像夜,苦得像淚,但這就是草藥的本分——不管對方是誰,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該救。
“算你走運。”我對昏迷中的他說,“遇到了我。”
但這句話更像是對自己說的。因為走運的也許是我,在仇恨和救贖之間,草藥替我做了選擇。
窗外的雨停了,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照在藥罐的裂縫上。那道裂縫裡長出了一株小小的草藥,嫩綠的葉子在晨光中舒展,像是要把三年的黑暗都撐開。
我端著藥碗走向床邊,突然聽見村頭傳來馬蹄聲。很急,很多匹馬,朝草藥棚的方向來了。
軍牌在晨光中閃了一下,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