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玫瑰_第4章 第一次試驗的失敗
第4章 第一次試驗的失敗
克拉拉的小公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鯨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是一個正在與無形敵人搏鬥的巨人。桌上攤滿了雅典娜的最新設計圖，每一張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計算和修改。
”這樣不行。”她對著空氣說，聲音因為連續工作而變得嘶啞。雅典娜的核心邏輯引擎在理論上完美無缺，但當她試圖用現有材料製作原型時，問題出現了。
黃銅太軟，無法承受高強度的計算；鋼鐵太重，會讓整個機械失去靈活性；那種在黑市上買到的特殊合金雖然理想，但價格昂貴得離譜——她需要至少50磅，而每磅的價格相當於一個女工三個月的工資。
更糟的是，她發現研究院的警衛突然增加了。昨天，當她試圖進入實驗室取一些必要的工具時，被兩個陌生的警衛攔住了。他們穿著普通警衛的制服，但眼神里的警覺讓克拉拉想起艾德里安——那種永遠在計算的眼神。
”溫斯洛小姐，”其中一個人說，”格雷先生要求所有研究人員在夜間進入實驗室前必須登記。”
”我只是在取一些個人物品。”
”個人物品也需要檢查。”警衛伸出手，”為了安全。”
克拉拉交出了工具箱，看著他們翻檢每一件工具，每一個零件。當警衛的手指撫過她偷偷藏在夾層裡的雅典娜核心晶片時，她的心跳幾乎停止。但晶片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黃銅片，他們最終放她走了。
但這意味著艾德里安已經開始懷疑了。
克拉拉從床下拉出一個小箱子，裡面是她在過去兩週裡偷偷收集的材料：從廢料堆裡撿來的齒輪，從舊鐘錶上拆下來的精密零件，甚至還有一小塊她冒著生命危險從研究院倉庫裡”借”來的特殊晶體。
她開始組裝雅典娜的第一個原型。手指因為連續工作而顫抖，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細小零件而酸澀，但她沒有停下。羅莎昨晚傳來的訊息讓整個玫瑰社都緊張起來：機械警察的製造進度加快了，預計在下個月就能投入使用。
”我們沒有時間了。”羅莎當時說，”要麼現在行動，要麼永遠沒有機會了。”
雅典娜的頭部是最困難的部分。克拉拉需要在一個拳頭大小的空間裡安裝整個邏輯引擎，還要保證散熱和穩定性。她嘗試了三種不同的設計，每一種都在最後一刻失敗。
第一次失敗是因為散熱不足。當她啟動原型時，整個頭部在十分鐘內變得滾燙，差點燒燬核心晶片。第二次失敗是因為震動。雅典娜的機械臂在運動時產生的微小震動會讓邏輯引擎出現計算錯誤，最終導致整個系統崩潰。
第三次失敗是最痛苦的。她花了整整三天三夜重新設計，用上了她能找到的最好材料，甚至冒險聯絡了黑市上最可靠的供應商。當她最終啟動原型時，雅典娜的眼睛——她特意設計的玫瑰形紅色晶體——亮了起來。
”識別程式啟動。”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雅典娜，你能聽見我嗎？”
原型機械點了點頭，動作雖然笨拙但確實有效。克拉拉的心跳快得讓她擔心會爆炸。
”執行簡單計算：三乘以七等於多少？”
雅典娜的頭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然後一個機械但清晰的聲音回答：”二十一。”
克拉拉幾乎要哭出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雅典娜的聲音，雖然是透過簡陋的擴音器，雖然帶著明顯的金屬質感，但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創造，她的希望。
”執行復雜指令：用機械臂拿起桌上的螺絲刀，放入左邊的盒子。”
雅典娜的機械臂緩緩移動，每一個關節都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它成功地拿起了螺絲刀，但在放入盒子的最後一刻，整個系統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錯誤！錯誤！”雅典娜的聲音變得尖銳，”檢測到非法入侵！啟動自毀程式！”
克拉拉撲向緊急停止按鈕，但已經太晚了。雅典娜的頭部開始冒煙，紅色的晶體眼睛變成了刺眼的白色。她眼睜睜地看著她三週的心血在幾秒鐘內變成一堆扭曲的金屬。
當煙霧散去時，克拉拉跪在地板上，周圍是她夢想的碎片。黃銅齒輪滾到角落裡，像嘲笑她的眼淚。特殊合金製成的核心晶片裂成了兩半，露出裡面複雜的電路。
她失敗了。
徹底失敗了。
更糟的是，煙霧觸發了研究院的火災警報。不到五分鐘，她就聽見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克拉拉瘋狂地收拾殘骸，試圖在她的小公寓裡隱藏證據。但當她聽到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時，她意識到已經太晚了。
門開了。
艾德里安·格雷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警衛。他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某種克拉拉無法解讀的情緒——失望？悲傷？還是解脫？
”克拉拉。”他的聲音很輕，”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
她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半塊燒燬的晶片，像個被抓住的小偷。
”這是什麼？”艾德里安走向她，腳步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一個...實驗。”克拉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關於什麼的實驗？”
她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從晚宴的那個夜晚開始，從她第一次進入地下工廠開始，從她加入玫瑰社開始。
”雅典娜。”她最終說道。
”雅典娜。”艾德里安重複，像是在品嚐這個名字，”智慧女神，也是戰爭女神。很合適的名字。”
他轉向警衛：”你們可以走了。”
”但是先生——”
”我說，你們可以走了。”
警衛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艾德里安走向燒燬的原型，彎腰撿起一塊齒輪。
”很精巧的設計，”他說，”特別是這個能量轉換機制。幾乎是...革命性的。”
又是這個詞。克拉拉感到一陣荒謬的想笑。
”你為什麼不逮捕我？”她問。
艾德里安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倫敦的黎明。第一縷陽光穿過霧氣，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也...更脆弱。
”因為，”他最終說道，”我祖父也做過同樣的事。”
克拉拉愣住了。
”不是機械，”艾德里安繼續說，”是思想。他秘密資助了早期的女權運動，在所有人都認為女性應該待在家裡的時候。他為此失去了爵位，失去了家族的支援，但他從未後悔。”
他轉身面對她：”直到他看到我父親。我父親...是個極端保守主義者。他認為女性的大腦天生不如男性，認為工業革命讓女性’忘記了自己的位置’。他把我祖父的所有藏書都燒了，包括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初版《女權辯護》。”
克拉拉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艾德里安走向她，”當我看到你設計雅典娜時，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你為什麼失敗。”
”為什麼？”
”因為你一個人做不到。”他伸出手，”但我們可以。”
克拉拉後退一步：”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幫助你。真正的幫助。不是作為格雷伯爵，不是作為機械警察專案的資助者，而是作為...一個理解你的人。”
克拉拉看著他伸出的手，想起羅莎的警告，想起泰晤士河裡的玫瑰，想起地下工廠裡那些紅色眼睛的機械警察。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你要背叛你的家族？”
”因為，”艾德里安的微笑帶著苦澀，”有些背叛是為了更大的忠誠。”
克拉拉沒有握住他的手。她看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到謊言的痕跡，但只看到了某種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東西——真誠？希望？還是她自己的倒影？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最終說道。
”當然。”艾德里安收回手，”但時間不多了。機械警察的測試下週開始，如果它們成功了...”
他沒有說完，但克拉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機械警察成功了，女性的命運將永遠改變。
艾德里安離開後，克拉拉坐在地板上，周圍是她失敗的證據。但奇怪的是，她不再感到絕望。相反，她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
雅典娜的失敗不是因為設計缺陷，不是因為材料限制，而是因為——她一個人做不到。
但也許，她不需要一個人。
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而玫瑰，正在尋找更多的園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