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玫瑰_第3章 格雷伯爵的試探
第3章 格雷伯爵的試探
克拉拉在晚宴上穿了一件深綠色的絲綢禮服，這是她能負擔得起的最好衣服。領口保守得近乎苛刻，但當她走進水晶吊燈下的宴會廳時，仍然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刺在她的背上。
”溫斯洛小姐，”艾德里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香檳和雪松的氣息，”你今晚看起來...與眾不同。”
她轉身時差點撞翻侍者的托盤。艾德里安穿著黑色燕尾服，鑽石領針在燭光下閃爍，像一顆冰冷的星星。他的眼神讓她想起實驗室裡的精密儀器——永遠在測量，永遠在分析。
”謝謝誇獎，格雷先生。”她的聲音比她想象的平靜，”雖然我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觀察。”
他笑了，那種笑容讓她想起貓在玩弄老鼠前的表情：”兩者都是。告訴我，你對機械警察有什麼看法？”
克拉拉的手指在香檳杯上收緊：”那是軍事機密，格雷先生。”
”但你是皇家研究院最聰明的女機械師，”艾德里安的聲音突然變得輕柔，像絲綢滑過刀刃，”你的意見很有價值。”
他們走過一群正在討論最新蒸汽飛艇的紳士。克拉拉注意到，每當她經過，談話聲就會降低，就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聽說你在改良差分機，”艾德里安繼續說，”讓它能處理更復雜的邏輯運算？”
”只是一些小調整。”克拉拉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他怎麼知道？她的改良方案還沒有提交稽核。
”小調整？”艾德里安停在了一幅肖像畫前——他祖父的畫像，穿著老式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我祖父常說，最偉大的革命往往始於最微小的調整。”
畫像中的格雷伯爵用冰冷的藍眼睛俯視著他們，眼神里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比如這個，”艾德里安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裝置，黃銅製成，大小剛好能放在掌心，”認識嗎？”
克拉拉的血瞬間凝固。那是她上週在實驗室裡偷偷製作的邏輯測試器，用來驗證雅典娜的核心演算法。它應該鎖在她的私人抽屜裡，鑰匙只有她一個人有。
”我...”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很精巧的設計，”艾德里安轉動著裝置，齒輪發出細微的咔嗒聲，”特別是這個能量轉換機制。幾乎是...革命性的。”
他用的詞和羅莎一模一樣。克拉拉感到一陣眩暈。
”你在哪裡找到的？”她最終問道。
”在我的辦公室裡。”艾德里安的眼睛直視著她，”被放在我的書桌上，旁邊還有一張紙條：’真正的天才不會被性別定義’。”
克拉拉的心跳快得讓她擔心他會聽見。這是警告？還是邀請？
”你知道嗎，溫斯洛小姐，”艾德里安突然靠近，他的呼吸帶著薄荷和危險的氣息，”我一直在尋找合作伙伴。一個能夠理解...機械真正潛力的人。”
”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他的聲音低沉，”你比這裡的任何人都明白。”
晚宴的音樂聲突然變得遙遠。克拉拉注意到，艾德里安的領針不是鑽石，而是一朵用鉑金雕刻的玫瑰。
”玫瑰，”她不由自主地說出口。
艾德里安的表情變了：”什麼？”
”你的領針。”克拉拉指了指，”很漂亮。”
”家族徽記，”他輕描淡寫地說，但手指下意識地撫過玫瑰的花瓣，”格雷家族的傳統。”
他們走到陽臺上。倫敦的夜景在他們腳下展開，煤氣燈像星星一樣閃爍，蒸汽飛艇在雲層中緩慢移動，像巨大的金屬鯨魚。
”你相信命運嗎，溫斯洛小姐？”艾德里安突然問。
”我相信齒輪。”克拉拉回答，”齒輪不會因為你是女人就停止轉動。”
他笑了，這次是真心的：”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麼？”
”看一樣東西。”艾德里安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鑰匙，”但首先，你得答應我，今晚看到的一切，都不能告訴任何人。”
克拉拉猶豫了。這可能是個陷阱，可能是個測試，也可能是個機會——瞭解機械警察真正計劃的機會。
”我答應。”她聽見自己說。
他們穿過宴會廳，走過正在討論政治和蒸汽機的紳士們。艾德里安帶她走向一扇不起眼的門，鑰匙在鎖孔裡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門後是一段旋轉樓梯，向下延伸進黑暗。牆上的煤氣燈投下搖曳的影子，讓他們的影子看起來像跳舞的幽靈。
”這裡通向哪裡？”克拉拉問，聲音在石頭牆壁間產生回聲。
”研究院的地下室。”艾德里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或者說，真正的研究院。”
樓梯盡頭是一扇沉重的鐵門。艾德里安輸入一串複雜的密碼，門緩緩開啟。
克拉拉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工廠，比她見過的任何空間都要大。數百臺機械在同時運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但最讓她震驚的不是規模，而是那些機械的形狀——它們有著人類的輪廓。
機械警察。
但這不是她想象中的簡單裝置。這些是真正的人形機械，高約兩米，黃銅製成的身體在燈光下閃爍，齒輪和傳動裝置半隱藏在裝甲之下。它們的眼睛——如果那能稱為眼睛——是發光的紅色晶體，像是來自地獄的凝視。
”上帝啊...”克拉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上帝不在這裡，”艾德里安說，”只有人類的天才和瘋狂。”
他們走過一排排靜止的機械警察。克拉拉注意到，每臺機械的胸口都有一個玫瑰形狀的凹槽，和她為雅典娜設計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她的聲音顫抖。
”機械警察的原型，”艾德里安解釋，”但有個問題。它們不夠聰明。只能執行簡單的命令：逮捕，鎮壓，殺戮。我們需要更高階的AI，能夠理解複雜情況，做出判斷...”
他轉向克拉拉：”就像你設計的邏輯引擎。”
克拉拉感到一陣眩暈。他們想要她的雅典娜，不是作為解放者，而是作為壓迫者。
”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艾德里安繼續說，”你的設計能讓它們更聰明，更致命。”
”更有效地鎮壓女性？”克拉拉的聲音變得尖銳。
艾德里安的表情變得複雜：”這不是關於性別，溫斯洛小姐。這是關於秩序。”
”用機械維持的秩序？”
”用任何必要手段維持的秩序。”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酷，”你知道倫敦有多少女性罷工嗎？多少工廠因為’女權運動’而停產？多少家庭因為女性的’任性’而破碎？”
克拉拉後退一步：”所以你打算用這些...這些怪物來對付她們？”
”怪物？”艾德里安笑了，”它們是秩序的守護者。就像你祖父的差分機是計算的守護者一樣。”
克拉拉的大腦飛速運轉。她必須警告玫瑰社，必須加快雅典娜的進度，必須...
”但這裡有個問題，”艾德里安突然說，”這些機械需要一個核心。一個能夠理解人類情感，做出道德判斷的核心。一個...像你這樣的大腦。”
克拉拉的血瞬間冰冷：”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艾德里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圖紙，”我們需要把人類的大腦移植到機械中。創造完美的執法者。”
圖紙上畫著一個女性的頭顱，被解剖得清清楚楚，大腦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入一個黃銅容器中。容器的形狀...和雅典娜的頭部設計一模一樣。
”你瘋了。”克拉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務實。”艾德里安糾正，”而你，溫斯洛小姐，有倫敦最聰明的大腦之一。”
克拉拉轉身就跑，但艾德里安的動作更快。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疼痛。
”別逼我，克拉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不想傷害你。”
”你已經傷害了。”她掙扎，”你傷害了所有女性。”
”這是必要的犧牲。”
”就像泰晤士河裡的那些玫瑰？”
艾德里安的表情變了：”你怎麼知道——”
克拉拉趁機掙脫，跑向樓梯。她的心跳快得讓她擔心會爆炸，但她必須逃出去，必須警告玫瑰社，必須...
她撞到了什麼東西。一個機械警察。它不知何時啟動了，紅色的眼睛盯著她，像某種來自地獄的審判。
”克拉拉。”艾德里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跑不掉的。”
機械警察向她邁出一步，金屬腳掌撞擊地面的聲音像死神的鼓點。
但就在這時，整個地下工廠突然陷入黑暗。所有的機械同時停止運轉，只剩下緊急照明的微弱紅光。
”怎麼回事？”艾德里安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驚慌。
克拉拉趁機衝向樓梯。她聽見身後傳來喊叫聲，機械重新啟動的聲音，但她沒有回頭。
她跑到宴會廳時，晚宴還在繼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驚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禮服被汗水浸透，沒有人注意到她眼中的恐懼。
除了一個人。
羅莎。
紅髮女人站在宴會廳角落，穿著侍者的制服，對她微微點頭。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玫瑰社。”
克拉拉明白了。玫瑰社救了她。但代價是什麼？
她走出宴會廳，走進倫敦的夜色。霧氣更濃了，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但沒關係。
因為她終於看清了方向。
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而玫瑰，正在燃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