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心迷霧：記憶囚徒的救贖_第6章 真相邊緣
第6章 真相邊緣
離開老宅時，雨又開始下了。
細密的雨絲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城市籠罩在朦朧的水汽中。沈知返撐著一把黑傘，傘面是深墨色的，邊緣有些磨損，像是用了很久。我們並肩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誰都沒有說話。雨水打溼了我們的褲腳，冰涼的觸感從腳踝一直蔓延到心臟。
”現在，”我終於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告訴我，我親生父親在哪裡？”
沈知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雨點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像是一首單調的鼓點，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經上。
”他在精神病院。”他終於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我停下腳步，雨水瞬間打溼了頭髮：”什麼？”
”十年前那場火災後，他精神崩潰了。”沈知返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我聽出了其中的顫抖，”一直住在青山精神病院。”
”我想見他。”這三個字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驚訝於其中的堅定。
”你確定？”沈知返轉頭看我，雨水順著他的側臉流下，像淚痕。
我點頭。
青山精神病院在城郊，車程四十分鐘。沈知返的車是一輛老舊的黑色轎車，內飾是深棕色的，座椅有些磨損。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雨景發呆。雨水在車窗上蜿蜒流下，像一條條透明的小蛇，扭曲著、掙扎著，最終消失在窗框邊緣。
”你經常來這裡？”我打破了沉默。
”每週一次。”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替你外婆。”
我的心揪了一下。外婆...那個我一直以為是我親生外婆的女人，原來一直在替我做這件事。
”她...從來沒告訴我。”
”她不想讓你受傷。”沈知返說，”她說，有些真相，等你準備好了再面對。”
我轉頭看他：”那你覺得，我現在準備好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你比任何人都堅強。”
精神病院的大門看起來很普通，灰色的鐵門，旁邊有一個小小的保安亭。但門口的保安卻異常嚴格，檢查了沈知返的證件，又打電話確認了我們的預約，才允許進入。
”這裡...感覺很壓抑。”我小聲說。
”習慣了。”沈知返輕聲說，”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吐在了門口。”
我震驚地看著他。
”那時候我才十六歲。”他說，”看到你父親那個樣子...我接受不了。”
我們穿過長長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讓人想流淚。牆壁是慘白的，燈光是冷色調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不真實。走廊兩邊是緊閉的房門，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低沉的呻吟聲或突然的尖叫。
”這裡住著很多人，”沈知返低聲說，”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滲出冷汗。我們來到三樓，樓梯的扶手是金屬的，冰涼刺骨。307號房，門牌上的數字已經有些模糊。
”他就在裡面。”沈知返輕聲說，”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可能...認不出你。”
我深吸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灌滿了鼻腔。手放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打了個哆嗦。門把手有些生鏽，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推開門的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房間很乾淨，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一箇中年男人坐在窗邊，背對著我們，看著外面的雨。他的背影很瘦，頭髮花白，像是被歲月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病號服，領口有些發黃。
”爸...”我輕聲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男人緩緩轉過頭來。
我震驚地後退了一步，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那張臉...
和沈知返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加蒼老，眼角的痣更加清晰，像是用墨水點上去的。但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空洞、迷茫，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他的左臉有一道明顯的燒傷疤痕，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條蜿蜒的蜈蚣。
”鏡心？”男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底傳來，”你...你長這麼大了？”
我呆住了，雙腿像是灌了鉛：”你...認得我？”
”當然認得。”男人苦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你是我女兒，我怎麼會不認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病號服的衣角，指節發白。
我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坐在他對面，白色的塑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桌面上有一個塑膠杯，裡面裝著半杯水，水面微微晃動。
”爸...告訴我真相。”我的聲音在顫抖，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男人看著我，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清明，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真相就是...我愛你母親，勝過愛自己的生命。當她要離開我時，我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但我沒想到，你會活下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左臉的疤痕，”這道疤...就是代價。”
”為什麼...為什麼你從來沒來看過我？”我的聲音哽咽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因為我不敢。”男人的眼淚突然決堤，像決堤的洪水，”我害死了你母親，害死了你外婆...我沒臉見你。”他的手指顫抖著，”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知道真相，會不會恨我。”
我看著這個陌生的父親，突然發現他並不像我記憶中的那麼可怕。他只是...一個心碎的男人，一個被愧疚和思念折磨了十年的可憐人。他的白髮比我想象的多，眼角的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爸，”我輕聲說，感覺這個稱呼既陌生又熟悉，”我原諒你了。”
男人震驚地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原諒你了。”我重複，聲音出奇地平靜，”因為...我不想活在仇恨裡。”我伸手，輕輕握住他顫抖的手，”而且，我知道你也受了傷。”
男人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他的手指緊緊回握住我的，力道大得有些疼。
”鏡心...”他哽咽著說，”你長大了，變得這麼懂事...你母親會為你驕傲的。”
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直到護士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離開病房時，男人突然說：”鏡心，謝謝你。”他的聲音雖然沙啞，但眼神變得異常溫柔，”謝謝你願意來看我。”
我回頭看他，第一次發現他的笑容其實很溫暖：”爸，我下週再來看你。”
走出病房，我的眼淚終於決堤。沈知返默默遞給我一張紙巾，什麼也沒說。
離開精神病院時，雨停了。天空出現了淡淡的彩虹，像是一道溫柔的安慰。陽光透過雲層，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做得很好。”沈知返說，聲音裡有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我只是...不想再逃避了。”我深吸一口氣，雨後清新的空氣灌滿了肺部，”十年了，該結束了。”我抬頭看彩虹，第一次感到如此輕鬆。
沈知返突然伸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我這才發現，原來我一直在哭。他的手指很溫暖，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接下來，”他輕聲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遠方的彩虹，第一次感到如此輕鬆：”回家。真正的家。”我頓了頓，”但首先，我想去看看母親。”
沈知返點頭：”我陪你去。”
我們走向停車場，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我已經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