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昀被系統抹掉記憶的第六年。
我帶著發燒的小孩去醫院。
沒人知道當年因為命運被迫分開時,被遺忘的女配已經懷孕。
直到多年後。
我焦頭爛額地推開診室門。
小孩燒得神志不清,對著醫生張口就喊「爸爸」。
周庭昀聞言一頓,抬起眼。
看見小孩那張幾分相像的臉。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頓時意味不明。
1
我下意識往後退。
卻又在幾乎落荒而逃的瞬間,驟然想起周庭昀已經忘掉我了。
現在我們是陌生人。
我抱著懷裡的孩子,硬著頭皮走上前。
問診很快,周庭昀開了張抽血單。
最近流感氾濫,他說很大機率是流感。
我垂下眼道謝,匆匆帶著孩子去抽血。
芽芽燒得沉睡過去,平日裡安靜怕疼的一個小孩,現在就連抽血的時候都沒哭。
我看得難受,等待檢驗報告的十幾分鍾裡,心口悶悶幾近窒息。
我猶豫了一下,喊住護士。
「今晚兒科還有其他值班的醫生嗎?」
我從沒想過周庭昀會從京市來到江市。
更沒想到偌大江市數十家醫院,這樣縹緲的機率,居然會遇見。
護士剛要開口,視線卻落到我身後。
心口猛地一跳。
很莫名的,我意識到什麼。
我順著護士的目光回過頭去,果然看見了周庭昀。
他從我手中抽出就診卡,示意護士忙別的去,然後在機器前熟稔地刷出了幾份檢驗報告。
他只翻看幾眼,很快得出定論。
「是甲流,輸液的話天亮之前應該就能退燒。」
沒等我鬆一口氣。
末了,周庭昀停頓片刻,冷淡開口又問:
「今晚的值班醫生就我一個。
」
「要換醫生,是因為對我很不滿意嗎?」
他果然聽見了。
世上大抵不會有說人壞話還被當事人聽見更尷尬的事了。
對上他漆黑安靜的視線,我心慌得瞬間卡殼,就連藉口也編不出來。
我只好擠出幾句:
「......不是。」
「芽芽體質弱,經常生病,之前都是李主任問診。」
周庭昀微微頷首。
眼睫微垂,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扎針是周庭昀親自來的。
可能是不太舒服,芽芽迷糊睜開眼。
人也沒看清,伸手摟住人要抱,咕噥著就喊「爸爸」。
周庭昀輕垂下眼。
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差點歪倒的小孩。
目光輕飄飄地再次掃過我的臉。
第二次了。
芽芽當著周庭昀的面喊「爸爸」。
如果不是很清楚自己沒這麼幹過,我都快懷疑是不是我這個惡毒女配為了給芽芽討一個名分,故意教唆她這麼喊人。
好在周庭昀沒有起疑。
他只是平淡問了一句:
「怎麼凌晨兩點一個人來醫院?」
「孩子爸爸呢?」
我沒有猶豫,幾乎是條件反射,斬釘截鐵說:
「死了。」
周庭昀聞言一頓,下頜緊緊繃著,冷峭的臉在光下半明半暗。
針落可聞的寂靜中,他一字一頓重複:
「死了?」
我的手心滲出冷汗,毫不猶豫點頭。
反正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2
我和周庭昀之間有過一段隱秘的過去。
賭鬼的爸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
我為了攢夠學費,刻意接近周庭昀。
那時候系裡流傳著這樣一句話。
被周庭昀分手的人可以拿到一筆不菲的分手費。
走投無路之下,我鼓著勇氣,把周庭昀堵在天台,腆著臉地向他表白。
沒人會想到看似冷淡禁慾的周庭昀居然會那樣容易靠近。
他的神情甚至沒有絲毫訝異,只在我低著頭覺得要被丟臉拒絕的時候,將我的衛衣帽子反手扣在我的腦袋上。
我一頭霧水地扒拉掉帽子。
只見周庭昀半睨著眼,神色在陰影裡看不太清。
聲音很輕。
他說:「行,我答應了。」
我不知道周庭昀以往的女朋友要多久才會被分手。
以至於半年過去了,我居然還是周庭昀唯一且公開的女朋友。
我忍不住打聽了一下,震驚且憂心忡忡地發現,周庭昀從前壓根沒有和別人交往過。
也不知道當初那個分手費的謠言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周庭昀要求很多,真的很難搞。
每天早上都讓人送王記的奶黃包,咬了一口又嫌膩,最後只好全進了我的肚子裡。
晚上外出兼職見不到面的時候,還要求我給他打一小時以上的電話。
電話裡也很少主動說話。
就這樣安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也不知道他非要打電話的意義是什麼。
那時候催債的都快堵到學校裡了。
拿不到分手費的我焦頭爛額,成天打工兼職連軸轉,和周庭昀連面都見不了幾次。
我找藉口說家裡有人生病了,需要錢,所以很忙見不了面。
我笨得可笑,就連謊言也拙劣得過分。
但他信了。
還往我書裡塞了一張不知額度的卡。
直到某天我真的被人堵在巷子口,不懷好意的混混提著鐵棍湊近時,周庭昀出現了。
被打得遍地哀嚎的小混混被我們遠遠甩在後頭,周庭昀攥著我的手,迎著風,頭也不回地朝學校跑。
說不清那時心中是何意味。
我只看見了他被風吹得凌亂的頭髮,緊抿的唇角,還有手背骨節上流血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