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時，遇見你_第7章 墳前細雨
第7章 墳前細雨
清晨的桃花渡被一層薄霧籠罩，像是給整個村莊披上了一層輕紗。霧氣從桃花溪上升起，纏繞在每一棵桃樹的枝頭，讓那些綠葉看起來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銀邊。小滿起得格外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她就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
她把昨晚準備好的桃花釀和桂花糕仔細包好，用一塊繡著桃花的手帕繫好。又特意換上了阿爺生前給她做的那件藍布衫——衣服已經有些小了，袖口短了一截，但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陽光和肥皂的清香。這是阿爺最後給她做的衣服，每一針每一線都藏著老人對她的愛。
趙春生來的時候，也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清爽。他手裡捧著一束剛從後山採的野花，有野菊、有紫雲英，還有幾枝早開的木槿，花朵上還帶著清晨的露珠。他看起來比平時嚴肅，但眼神卻很溫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準備了些爺爺生前愛吃的，”他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這是他自己曬的柿餅，說祭拜時要帶點甜味。”
小滿點點頭，接過他手裡的花束。野花的香氣混著泥土的芬芳，讓她想起了阿爺生前最喜歡說的話：”野花比花店裡的高貴多了，因為它們懂得在泥土裡紮根，懂得風餐露宿卻依然美麗。”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後山的小路上。露水打溼了褲腳，在布鞋上留下深色的痕跡，但誰都沒在意。小路兩旁的野草上掛滿了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鑽。偶爾有早起的鳥兒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阿爺的墳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面朝桃園，背靠著青山。墳頭已經長出了青草，開著幾朵不知名的小黃花。小滿每次來都會拔掉新長出的雜草，但從不清理那些野花，因為阿爺說過，野花是土地給他的回信。
小滿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擺好，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老人。她先擺好桃花釀——這是用去年最好的桃花釀的，阿爺生前最愛這一口。然後是桂花糕，每一塊都刻著小小的桃花圖案。最後是趙春生帶來的柿餅，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小碟子裡。
”阿爺，”小滿輕聲開口，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飄散，”我又來看你了。”她蹲下身，拔掉墳頭的幾根新長出的雜草，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青草，”園子很好，桃樹長得也好，我...我遇到了一個懂它們的人。”
趙春生走上前，把野花放在墳前，然後深深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得像是在進行某種莊重的儀式：”周爺爺，我是趙春生，市農技站的。我...我很抱歉打擾您，但我必須告訴您，您的孫女很了不起，她守住了您留下的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每一滴露珠。”
山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野花輕輕搖曳，吹動了小滿的髮梢，像是老人在回應他們的到來。一片桃花的花瓣不知從何處飄來，輕輕落在小滿的手背上。
小滿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但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阿爺，他教了我很多東西，不是那種花哨的技術，而是...而是怎麼聽懂土地說話，怎麼讓桃樹活得更好。就像您當年教我的一樣。”
趙春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星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像是在回憶什麼珍貴的東西：”周爺爺，這是我爺爺留下的星圖。他說這種花能讓人記住美好的事情。我想，您和他如果在世，一定會成為好朋友，因為你們都懂得土地的語言，都懂得星星的故事。”
小滿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星圖放在墳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城裡男人，連祭拜都這麼認真，這麼用心。
”阿爺，”她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驚擾了山間的寧靜，”我想讓您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守著園子了。有人...有人願意和我一起聽星星說話，一起等桃花開，一起守著這片我們共同熱愛的土地。”
趙春生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他轉頭看小滿，發現她的臉有些紅，但眼神卻很堅定，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周爺爺，”趙春生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輕但很堅定，”我向您保證，我會像您一樣愛護這片土地，會讓您的桃樹活得更好。不是因為我是什麼技術員，而是因為...因為小滿值得我這樣做。她值得有人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數星星，一起守著這片桃園。”
小滿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她沒有擦。山風吹乾了淚痕，卻吹不走心裡的感動。陽光透過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老人在微笑著看著他們。
兩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遠處傳來幾聲鳥鳴，近處的草叢裡有蟲子在唱歌。這個清晨，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聆聽他們的對話，都在為這份跨越生死的傳承做見證。
”阿爺，”小滿最後說，聲音雖然輕但很清晰，”明年桃花開的時候，我會帶他來看您。到時候，我們給您帶最好的桃子，讓您嚐嚐我們共同努力的成果。”
下山的時候，小滿突然問：”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不是...不是為了安慰阿爺才說的？”
趙春生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每一句都是真的，比真金還真。小滿，我...我不是什麼技術員了，至少不完全是。我現在只是個想和你一起守著這片園子的人，想和你一起聽土地說話的人。”
小滿的心跳突然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膛：”你...你是說...你想留下來？”
”我是說，”趙春生的聲音有些發抖，但眼神卻很堅定，”如果你願意，我想留下來。不是以技術員的身份，而是以...以你趙大哥的身份，以想和你一起看桃花開、一起收果子、一起釀桃花酒的身份。”
小滿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低下頭，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那...那你得先透過阿爺的考驗。”
”什麼考驗？”趙春生急切地問，像是生怕她反悔。
”明年桃花開的時候，你要能釀出比我更好的桃花酒，要讓阿爺在天上都忍不住點頭。”
趙春生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成交。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教會我，不能藏私。”
”那要看你的表現了，”小滿故作嚴肅地說，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兩人相視而笑，山風吹散了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這一刻，小滿突然覺得，阿爺在天上一定在微笑，一定在為他們祝福。
回到桃園時，陽光正好。那些嫁接的桃樹在陽光下舒展著枝葉，像是在歡迎他們回來。小滿站在園子裡，第一次覺得，這片她守了二十五年的土地，不再只是回憶的載體，而是未來的希望，是兩個靈魂共同的家園。
”趙春生，”她突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羞澀，”下週...是我生日，阿爺以前都會給我做桃花糕...”
”我來做，”趙春生立刻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雖然沒做過，但我可以學。而且，”他神秘地笑了笑，”我還有個驚喜給你。”
小滿好奇地問：”什麼驚喜？”
”保密，”趙春生眨眨眼，”不過保證你會喜歡。就像阿爺說的，最好的禮物總是藏在最平常的日子裡。”
這個夏日的清晨，桃花渡的山路上，兩個人的影子第一次重疊在了一起。遠處，桃園裡的桃花雖然已經謝了，但那些新生的枝條上，已經孕育著明年的希望。陽光透過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為這個故事寫下了最美的註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