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時,遇見你_第1章 桃花開了
第1章 桃花開了
三月的風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桃花的甜香,在桃花渡的田埂上打著旋兒。這風從遠處的青山吹來,掠過波光粼粼的桃花溪,裹挾著水草的清新和山上野花的芬芳,最後落在周小滿的鼻尖上。
周小滿蹲在桃園裡,手指輕輕撫過剛冒出來的嫩芽。指甲縫裡還留著去年冬天的黑土,掌心的繭子厚得能割破最嫩的桃枝。她今年二十五歲,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微黑,卻掩不住那雙杏眼裡的光亮。今天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小滿姐,你家東頭那棵老樹今年開花特別早嘞!”隔壁的王嬸挎著竹籃路過,籃子裡裝著剛從河邊摘的野芹菜,翠綠的葉子上還沾著水珠。
“是啊,我阿爺在世時就說那棵樹有靈性。”小滿站起身,拍了拍沾滿泥土的褲腿。她抬頭望向那棵百年老桃樹,枝幹遒勁如龍,粉白的花朵擠擠挨挨,像是一夜之間從天邊扯下來的雲霞。這是阿爺留下的最後一份禮物,也是她守著這個破舊土屋的全部理由。
三年前阿爺走的時候,正是桃花開得最盛的時節。老人拉著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整片桃園:“小滿啊,這些樹是咱們周家的根。你爸走得早,你媽改嫁後就沒回來過,這片園子就是你的嫁妝,也是你的命根子。”那天阿爺的眼睛特別亮,像是把最後的生命力都化作了這句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村裡的微信群訊息。村長說下午有農技站的人要來,說是要推廣什麼新品種改良。小滿撇撇嘴,她對這些城裡來的技術員向來沒什麼好感——一個個穿著乾淨的襯衫,連泥土都沒沾過,卻總愛對她們這些土裡刨食的人指手畫腳。去年那個姓李的技術員最過分,非要給她最好的兩棵老樹“整形”,結果剪得七零八落,一年都沒緩過來。
正午的太陽毒辣起來,小滿把草帽往下壓了壓。她得趕在日頭最毒之前把這片草除完,不然又要被雜草搶了桃樹的營養。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後背匯成一條蜿蜒的小溪。這片桃園有二十多畝,是她家三代人的心血。阿爺說,最好的桃子要長在向陽的坡上,要喝山泉水,要聽得到雞鳴狗叫。現在這些樹都歸她一個人管,從剪枝到施肥,從疏花到套袋,每一道工序她都爛熟於心。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小滿沒抬頭。桃花渡太偏僻,除了每週一次的集市,很少有外人進來。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她家的桃園邊上。這聲音和村裡拖拉機的突突聲不一樣,清脆得像是在唱歌。
“請問,這裡是周家桃園嗎?”
聲音清朗,帶著點城裡人的腔調,卻不讓人討厭。小滿直起腰,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人站在田埂上。他皮膚白淨,手指修長,手裡拿著個看起來很專業的相機,正對著她的桃樹拍照。陽光透過花瓣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桃花包圍了。
“我就是周小滿。”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警惕。這個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襯衫的質地很好,但褲腳卻捲到了膝蓋,腳上穿著雙沾滿泥的運動鞋,像是早就做好了下地幹活的準備。
“趙春生,市農技站的。”男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聽說你們村的桃子品質很好,我們來看看能不能做品種改良。”他的眼睛很特別,不是純粹的黑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小滿眯起眼睛。這個趙春生和她以前見過的技術員不太一樣——他的襯衫雖然乾淨,但袖口已經卷到了手肘,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最重要的是,他看桃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什麼實驗品,倒像是在欣賞什麼珍貴的東西。
“改良?”小滿冷笑一聲,去年那個李技術員的陰影還籠罩著她,“去年那個李技術員也說改良,結果把我家最好的兩棵老樹剪成了禿子,一年都沒緩過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趙春生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地上的泥土,然後放在鼻尖聞了聞:“我理解你的顧慮。但你看,這片土壤的PH值偏酸,大概在5.2左右,如果適當調整到6.0-6.5之間,桃子的糖度能提高至少兩個點。”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快速地記了幾筆。
小滿愣住了。這個城裡人居然能一眼看出土壤的問題?她阿爺種了一輩子地,也是去年才透過土壤檢測發現這個問題。而且5.2這個資料,和她去年送檢的結果一模一樣。
“你怎麼知道?”她下意識問道,聲音裡的刺已經少了幾分。
“聞出來的。”趙春生笑了笑,“酸性土壤有種特殊的氣味,像發酵過度的米酒,還帶著點鐵鏽味。”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而且你看那些老葉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黃了,這就是典型的缺鐵症狀。特別是北面那幾棵,情況更明顯。”
小滿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些去年沒落的葉子邊緣都泛著不正常的黃色。她心裡咯噔一下,這個趙春生,似乎真的懂行。而且他說的北面那幾棵,正是她最擔心的老樹。
“我可以給你做個免費的土壤檢測,”趙春生繼續說,聲音溫和但專業,“如果結果證實了我的判斷,我們可以嘗試嫁接改良。不剪你的老樹,只在新生枝條上做實驗。而且我保證,如果一年內看不到效果,所有損失我來賠。”
陽光透過桃花的縫隙灑下來,在小滿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著這個突然闖入她桃園的男人,第一次對所謂的“改良”產生了一絲好奇。但更讓她在意的是,他說話時眼睛裡的那種篤定,像是真的相信他能做到。
“行,”她最終說,聲音裡還帶著點不情願,“但你得先幫我除草。”
趙春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眼角浮現出幾道笑紋:“成交。不過我得先回車裡拿手套,我這雙手可經不起你這麼造。”他小跑回摩托車,從後備箱裡掏出一副看起來就很專業的園藝手套。
小滿看著他小跑回摩托車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三月的桃花在她頭頂輕輕搖曳,像是也在為這場意外的相遇感到歡喜。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她突然想起了阿爺說過的一句話:最好的緣分,往往在最平常的日子裡悄悄發芽。
遠處,炊煙從村子的屋頂升起,混著桃花的香氣,在春風裡慢慢飄散。小滿低頭繼續除草,心裡卻莫名地輕快起來。也許,這個春天會和往年不太一樣。她偷偷瞄了眼正在戴手套的趙春生,發現他也在看她,兩人的目光在桃花間相遇,又迅速分開。
這一刻,百年老桃樹的花瓣無聲地落了一地,像是為這個春天的故事拉開了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