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迷局：心理師的秘密

第1章 失憶者

心理諮詢室的百葉窗半掩著，午後的陽光被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柵欄，落在林晚舟的辦公桌上。她習慣性地用鋼筆在病歷本上划著無意義的圓圈，鋼筆是父親在她透過心理師資格考試時送的禮物，筆帽上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紋——那是三年前某個雨夜留下的痕跡。

“林醫生，新的預約病人到了。”助理小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晚舟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站在小周身後。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比林晚舟小几歲，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掛著兩片青黑，像是長期失眠的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空洞、迷茫，卻又帶著某種尖銳的警惕，像是受過傷的貓，隨時準備逃跑或反擊。

“請進。”林晚舟放下鋼筆，示意女人在對面的沙發坐下。她注意到女人走路時右腳有輕微的跛行，“怎麼稱呼？”

“蘇...蘇晚晴。”女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他們說我有選擇性失憶。”

林晚舟翻開新的病歷本，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寫字很好看，是標準的楷體，每個字都像印刷出來的一樣工整：“能描述一下你的症狀嗎？”

蘇晚晴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林晚舟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有些參差不齊，像是被焦慮的主人啃咬過：“三個月前，我在醫院醒來。醫生說我出了車禍，頭部受到撞擊。可是...”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飄向窗外的銀杏樹，“我完全不記得車禍前三個月的事情。就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部分記憶抹掉了，乾淨得可怕。”

“這種遺忘讓你感到困擾？”林晚舟的筆尖在“創傷後應激障礙”幾個字下面輕輕點了一下。

“不是困擾。”蘇晚晴突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種恐懼讓林晚舟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從噩夢中驚醒時的眼神，“是恐懼。每當我試圖回憶，就會頭疼欲裂。而且...”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我總覺得有人在監視我。”

諮詢室裡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林晚舟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作為心理師，她接觸過無數失憶症患者，但蘇晚晴的敘述中有一種特殊的質感——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它真實得令人不安。

“能告訴我你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嗎？”林晚舟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這是她在面對真正受傷的靈魂時才會有的語調。

蘇晚晴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像是蝴蝶的翅膀：“我記得...雨。很大的雨，像是天空在哭。我站在一個老舊的小區樓下，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傘。那個小區很眼熟，但我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有個女人從樓道里走出來...”她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右手無意識地摸向左手腕，那裡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像是舊傷，“她穿著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是溼的，臉上...臉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林晚舟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太久，留下一個黑色的墨點。藍色連衣裙，她想起自己三年前那個雨夜也穿著藍色連衣裙。

“然後呢？”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乾澀。

“然後...”蘇晚晴的眉頭緊鎖，像是正在經歷極大的痛苦，“那個女人看見了我，她的表情...很震驚，就像看見了鬼。我想叫她，但我的喉嚨發不出聲音。接著...”她的手指開始發抖，“有光，很刺眼的光。一輛車衝過來，然後...

”然後怎麼了？“

”血。“蘇晚晴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放大，”到處都是血。那個女人...她倒在地上，眼睛看著我。她的眼神...“蘇晚晴的聲音哽住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就像在看一個殺人犯。而我手裡...我手裡握著那把傘，傘尖上有血。“

諮詢室陷入死寂。林晚舟感到一陣眩暈，她強迫自己保持專業：”這只是創傷後的幻覺。車禍造成的腦震盪常會導致記憶混亂，大腦會編造一些片段來填補空白。“

”不！“蘇晚晴突然抓住林晚舟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陷入林晚舟的皮膚，”那不是幻覺！我找到了這個！“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不要相信林晚舟。她知道你做了什麼。“

林晚舟的血液瞬間凝固。她盯著那張紙條，鋼筆從指間滑落，在病歷本上砸出一個更大的黑色墨點，像是一個正在擴散的傷口。

”這...這是誰給你的？“她的聲音幾乎是在耳語，喉嚨發緊。

”我不知道。“蘇晚晴鬆開手，茫然地看著紙條，像是第一次看見它，”它一直在我錢包的夾層裡，但我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錢包是我醒來時就有的，醫院說是我車禍時隨身帶的物品之一。“

林晚舟強迫自己深呼吸。同名同姓而已，她告訴自己。這座城市有八百萬人，有無數個叫林晚舟的人。

”蘇小姐，我建議我們先做基礎的心理評估。“她彎腰撿起鋼筆，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能告訴我你左手腕的傷是怎麼來的嗎？“

蘇晚晴低頭看向手腕，表情變得更加困惑，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疤痕：”我...我不知道。醫生說這是三個月前的舊傷，但我完全不記得是怎麼弄的。奇怪的是...“她用手指輕輕撫摸那道疤痕，”這個疤痕的形狀，像是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的，很整齊，不像是意外造成的。“

林晚舟的視線落在蘇晚晴的左手無名指上——那裡有一圈淡淡的戒痕，皮膚比周圍白一些，像是最近才摘掉戒指的痕跡。

”你結婚了嗎？“

”我...“蘇晚晴皺眉，眉心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應該沒有。但有時候我會下意識摸這個手指，好像那裡曾經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一個戒指，銀色的，內側刻著字母...“她突然停下，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我想不起來字母是什麼了。“

林晚舟注意到蘇晚晴在說這些時，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的疤痕，這是一個典型的自我安撫動作。

”能描述一下你醒來後的生活嗎？“林晚舟轉移話題，試圖緩解對方的焦慮。

蘇晚晴的表情變得更加迷茫：”很奇怪。我的公寓裡有我所有的生活用品，衣服、化妝品、書籍，都是我喜歡的風格。但看著那些東西，我沒有任何熟悉感，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家。冰箱裡有過期的牛奶，日曆停在三個月前，手機通訊錄裡有幾十個聯絡人，但我一個都不認識。“

”你聯絡過那些人嗎？“

”聯絡過幾個。“蘇晚晴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林晚舟心頭一緊，”他們都說我是他們的朋友，但當我問起過去三個月的事，他們要麼含糊其辭，要麼突然變得很緊張。有一個女人，她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當我問她我是否提到過林晚舟這個名字時，她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

林晚舟的鋼筆在紙上停頓了太久，墨水在”林晚舟“三個字周圍暈開一小片藍色。

”你還想起了什麼？關於這個林晚舟？“

蘇晚晴搖頭：”只是這個名字。它在我腦海裡迴響，像是一個重要的密碼，但我解不開。有時候半夢半醒之間，我會聽見有人在叫這個名字，聲音很熟悉，很溫柔，但又帶著某種...絕望。“

諮詢結束時，林晚舟給蘇晚晴開了一些助眠的藥物，並約定了下次諮詢的時間。當蘇晚晴離開後，她獨自坐在諮詢室裡，陽光已經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塵封已久的相框。照片上是三年前的她，站在一棟老舊的小區樓下，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傘。背景裡，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正要走出樓道，穿著藍色的連衣裙。

林晚舟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停在女人手腕的疤痕上。那裡有一道與她左手腕一模一樣的傷痕。她的視線移到照片的右下角，那裡有一個模糊的日期水印：2019年10月17日。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她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見的。“

窗外的天色漸暗，心理諮詢室的燈光亮起，照出她慘白的臉色。三年前那個雨夜，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女人，那個她親手埋葬的秘密——所有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開啟電腦，在搜尋欄輸入”蘇晚晴 車禍 2019年10月“，但沒有任何相關新聞。接著她搜尋”林晚舟 心理師 事故“，同樣一無所獲。

林晚舟的視線落在辦公桌上的檯曆上，今天的日期是2022年10月17日，整整三年。

而明天，蘇晚晴還會再來。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三年前那個雨夜，她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雨幕中那個藍色身影倒下，看著血花在雨中綻放，看著那個秘密被永遠埋葬。

但現在，那個秘密似乎正在甦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