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為證:不被祝福的我們_第2章 秘密與偏見
第2章 秘密與偏見
週三的村委會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我站在門口,聽見父親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關於程思遠承包村西頭土地的申請,經過村委會討論,決定不予透過。”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我擠進去,看見程思遠坐在角落裡,臉色平靜得可怕。
“為什麼?”他站起來,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
父親冷笑:“為什麼?十年前你母親帶著你離開的時候,怎麼說的?說稻香村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說這裡的土地會詛咒每一代人。現在回來,就想染指村裡的土地?”
程思遠的指節發白:“那是我母親的氣話,與土地無關。”
“氣話?”父親的聲音陡然提高,“你母親當年捲走了村裡多少人的血汗錢?現在倒好,兒子回來裝好人了?”
我震驚地看著父親。在我的記憶裡,他一直是溫和剋制的,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
程思遠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後落在我身上。那一眼裡的複雜情緒讓我心頭一顫。
“江村長。”他深吸一口氣,“我母親病了,肺癌晚期。她最後的願望就是能回到這裡,看看她年輕時生活過的地方。這片土地...”
“夠了!”父親拍案而起,“你母親的病是報應!當年她...”
“爸!”我忍不住喊出聲,“您太過分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父親的臉色變得鐵青:“若雪,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我聲音發抖,“我是老師,王小寶的舅舅就是程思遠。您這樣公開羞辱一個學生家長,讓我以後怎麼面對學生?”
程思遠看著我,眼神里有驚訝,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
會議不歡而散。我追著程思遠走出村委會,卻在門口被他甩開。
“別跟著我。”他的聲音沙啞,“你們江家人,都一樣。”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夕陽裡,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第二天是週四,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鎮上的文創園區。
“思遠手作”的招牌很醒目,是一棵抽象的稻穗。我推門進去,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
店裡比我想象的要大,一邊是工作臺,一邊是成品展示。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程思遠專注的側臉上。
他抬頭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江老師?”
“我...”我環顧四周,架子上擺著各種手工布藝,“我只是隨便看看。”
“隨便看。”他放下手中的活計,“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走到一個展示臺前,上面擺著幾個布娃娃,穿著小旗袍,精緻得不像話。
“這些...”
“給我外甥做的。”他笑了笑,“小寶喜歡,我就多做幾個。”
“你手真巧。”我由衷地說,“完全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什麼?”他挑眉。
“看不出來你會做這麼...溫柔的東西。”我小聲說。
他沉默了一下:“我母親教的。她說,再粗糙的手,只要心裡有溫柔,也能做出溫暖的東西。”
我看著他工作臺上方掛著的一張老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稻田裡,笑容燦爛。
“那是...”
“我母親。”他的聲音低了幾分,“三十年前,她在這裡當知青。”
照片上的女人很美,眉眼間和程思遠有幾分相似。
“她...真的病得很重嗎?”
程思遠的手頓了一下:“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空氣中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工作臺旁的小香爐裡飄出來的。
“你要不要...”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看她?就在鎮醫院。”
我驚訝地看著他。
“她說想謝謝你。”他解釋道,“家長會那天,小寶的畫讓她很開心。”
鎮醫院的住院部三樓,302病房。
程思遠推開門,輕聲說:“媽,我帶客人來了。”
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女人,頭髮已經因為化療掉光了,戴著一頂毛線帽。看見我,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江老師?快進來坐。”她的聲音很虛弱,卻帶著笑意。
我有些拘謹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阿姨,您好。”
“謝謝你照顧我們家小寶。”她試圖坐起來,被程思遠輕輕按住。
“應該的,我是他的老師。”
“思遠說,你是個好老師。”她看著我,眼神溫柔,“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突然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老舊的相簿:“給你看樣東西。”
我接過相簿,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那是一張合影,年輕的她站在稻田裡,身邊站著...我的父親。
“這是...”
“三十年前。”她輕聲說,“那時候你爸爸還不是村長,我也還不是知青。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我看向程思遠,他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後來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她的眼神飄向窗外,“一些...誤會。我離開了,帶著怨恨。但現在...”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江老師,你爸爸是個好人。當年的事,是我太固執了。”
我感覺到程思遠的身體明顯僵硬了。
“媽...”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抖。
“思遠。”她轉向兒子,“答應我,不要恨。恨一個人太累了。”
回程的路上,我們都很沉默。
“我不知道...”程思遠終於開口,“我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的過去。”
“我也是。”我輕聲說。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個平行的世界,突然有了交集。
“江老師。”他在醫院門口停下,“謝謝你來看我母親。”
“應該的。”我猶豫了一下,“你...恨我父親嗎?”
他沉默了很久:“以前恨。現在...不知道了。”
我看著他疲憊的側臉,突然很想抱抱他。
“程思遠。”我輕聲說,“也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轉頭看我,眼神複雜:“怎麼重新開始?”
“從瞭解開始。”我說,“從放下偏見開始。”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眼角的疤也跟著舒展開來:“好,從瞭解開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著程母的話。原來父輩之間有這樣的過往,難怪父親會那麼反對。
手機震動,是程思遠發來的訊息:“我媽說,那條裙子很適合你。”
我笑了,回覆:“替我謝謝阿姨。”
“她說,你笑起來很像她年輕的時候。”
我看著窗外的月光,突然覺得,也許這個故事,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