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遺珠:商女歸來_第2章 隱姓埋名
第2章 隱姓埋名
“手腳這麼嫩,一看就沒幹過活!”
王婆粗糙的手指戳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紅痕。我縮了縮脖子,把雙手藏進粗布圍裙的口袋裡。三個月前,這雙手還戴著金護甲,執筆寫字、撥弄琴絃,如今卻要在冰冷的染缸裡攪動粗布麻衣。
“王管事,阿婉是從南邊逃荒來的,您多擔待些。”李嬸陪著笑臉,悄悄塞給王婆一小塊碎銀子。
王婆掂了掂銀子,臉色稍霽:“既然老闆娘說話了,那就留下試試吧。不過說好了,幹不了活就走人,我們染坊不養閒人。”
我低著頭“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阿婉,現在我叫阿婉,一個父母雙亡、從南邊逃荒來的孤女。誰能想到,三個月前我還是長安城最負盛名的絲綢商之女?
染坊的空氣裡瀰漫著染料和汗水的味道,和我記憶中上官家染房裡的清香完全不同。這裡染的都是最粗糙的麻布,用的也是最廉價的染料。我偷偷摸了摸藏在衣襟裡的玉佩,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念想,也是我身份的最後證明。
“新來的,去把那缸靛青攪拌均勻。”王婆踢了踢我的小腿。
我走到染缸前,刺鼻的味道讓我皺了皺眉。這缸靛青明顯配比不對,顏色發灰,染出來的布匹肯定不鮮亮。但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指指點點的了。
捲起袖子,我把手伸進染缸。冰涼的水溫讓我打了個哆嗦,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我曾經嬌嫩的皮膚。三個月了,手上的繭子已經磨出來了,但心裡還是疼。
“阿婉,你這樣不對。”一個圓臉的小姑娘湊過來,“要這樣攪,順著水紋,不然顏色不均勻。”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謝謝,你叫什麼名字?”
“小蘭,我在這幹了兩年了。”她壓低聲音,“你別怕王婆,她就那樣,嘴毒心其實不壞。李嬸人好,你好好幹,她會護著你的。”
我點點頭,學著小蘭的樣子攪動染缸。水波盪漾,倒映出我憔悴的臉。曾經圓潤的下巴現在尖得能戳人,眼睛大得嚇人。上官家的廚娘見了我,怕是都認不出來了。
“吃飯了!”李嬸在院子裡喊。
染坊的女工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院子裡的大槐樹下。我的碗裡只有半碗糙米和一點鹹菜,但已經比逃亡路上吃的樹皮草根好多了。
“聽說上官家最近出了新花樣,叫什麼“醉芙蓉”的染料,染出來的絲綢跟晚霞一樣美。”一個女工突然說道。
我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醉芙蓉!那是父親死前一個月剛從西域商人手裡買的配方,據說千金難求。
“真的假的?”另一個女工來了興趣,“咱們染坊要是能有那種染料就好了。”
“做夢吧!”王婆嗤笑一聲,“那種高階貨,咱們這些小染坊想都不要想。聽說上官家靠著這個,把城西的王家都擠垮了。”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父親死後,柳氏和李承業就是靠著這些西域來的染料配方,短短三個月就成了長安城最大的絲綢商。而真正的上官家繼承人,卻在這裡攪動最廉價的靛青。
午後,李嬸讓我跟著老染工學配染料。老染工姓張,是個駝背的老頭,臉上的皺紋裡夾著永遠洗不淨的顏料。
“丫頭,你識字嗎?”張老頭突然問道。
我心裡一驚,連忙搖頭:“不識。”
“可惜了,這配染料啊,最講究比例,會看字的人學得快。”張老頭嘆了口氣,“不過你手巧,顏色分辨得也好,是個學染布的好苗子。”
我鬆了口氣,跟著他學最基本的配色。紅加藍變紫,黃加藍變綠,這些我五歲就會的東西,現在卻要裝作第一次接觸。
“張爺爺,我聽說有種染料叫醉芙蓉...”我裝作不經意地問。
張老頭的手抖了一下:“你從哪聽來的?”
“就是...就是聽女工們聊天說的。”我低下頭,“說是西域來的,特別好看。”
“那種東西,不是咱們能碰的。”張老頭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丫頭,染坊的水很深,有些顏色染不得,有些人也惹不起。”
我心裡一動,正想再問,突然聽到後院傳來咳嗽聲。張老頭的臉色變了:“快乾活,別打聽不該打聽的。”
傍晚,我獨自在後院晾布。夕陽把白色的布匹染成金色,我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晚霞錦”。那是他年輕時獨創的染色技法,能把絲綢染得像天邊的晚霞一樣絢麗。
“你在想什麼?”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到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人。他鬚髮皆白,手裡拿著一個花鋤,正在給牆角的幾株植物鬆土。
“沒...沒什麼。”我低下頭,繼續晾布。
老人卻在我身邊蹲下來:“這株醉芙蓉,是我從西域帶回來的。”他指著一株開著淡粉色小花的植物,“它的花汁染出來的顏色,能讓最普通的絲綢變成價值千金的寶貝。”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您...您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小丫頭。”老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比如我知道,上官家的醉芙蓉配方,現在在一個不該擁有它的人手裡。”
我手一抖,差點把布匹掉在地上:“您到底是誰?”
“一個種花的老頭罷了。”老人站起身,“不過丫頭,記住我的話,染坊的水很深,小心別把自己也染進去。”
老人走後,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醉芙蓉,西域,上官家...這些詞在我腦海裡盤旋。父親死前確實在研究一種新的染料配方,難道就是醉芙蓉?而柳氏和李承業,又是怎麼得到這個配方的?
夜深了,我躺在染坊女工的通鋪上,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鼾聲。三個月來,我第一次感到希望。也許,這個小小的染坊就是我重新開始的地方。
我摸出藏在枕頭下的小本子——這是我用賣繡品的錢偷偷買的,上面記錄著我每天觀察到的染料配比。總有一天,我要用這些知識,讓那些害我父親的人付出代價。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天邊,像極了父親死不瞑目的眼睛。
“爹爹,女兒會好好活下去。”我無聲地說,“總有一天,我會穿著最華麗的絲綢,踩著他們的驕傲,回到上官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