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魂引:長安第一香_第2章 曲江池宴
第2章 曲江池宴
三月三的曲江池,水色比天空還要藍三分。我抱著紫檀香盒站在柳蔭下,看那些穿石榴裙的貴女們把花瓣撒進水裡。她們不知道,待會兒要沉進水底的,不只是花瓣。
特意換了天水碧的襦裙,裙襬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父親最愛的花樣。腰間佩著那塊六瓣梅花匕首紋的玉佩,只是用絡子遮住了紋樣。蕭庭雪,大理寺最年輕的少卿,傳說他過目不忘,尤其對紋樣有特殊記憶。
“沉香姑娘?”身後傳來個溫潤的聲音。
轉身時我故意讓香盒傾斜,幾粒龍涎香滾出來,在青石板上像一串小小的星辰。說話的是個穿月白圓領袍的青年,腰間玉佩隨著他彎腰的動作輕輕搖晃——龍紋,正是我要找的那塊。
“大理寺少卿蕭大人?”我蹲身行禮,指尖碰到龍涎香的瞬間,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沉水香。這味道我太熟悉了,十五年前,父親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認得本官?”他拾起香料的動作頓了頓,“這龍涎香品質上乘,姑娘從何處得來?”聲音清冽,像初春未化的雪。
“家傳。”我垂下眼睫,“先父在世時,最擅調龍涎。”故意在“先父”二字上加重語氣。果然,他指尖在香盒邊緣敲了敲,節奏是《陽關三疊》的開頭。
遠處傳來箜篌聲,伴著水閣上歌妓的《長相思》。我趁機打量他:比想象中年輕,眼尾卻已經有一道細紋,像是長年皺眉留下的。大理寺的案子確實磨人。
“令尊是...”他話沒說完,一陣風過,我袖中的“忘憂香”散出來。這香會讓人想起最想見的人,我賭他會想起十五年前的故人。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恍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龍紋玉佩。那塊玉佩邊緣有細小的裂紋,像是被火烤過。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當年父親身上的玉佩,正是被火烤裂的。
“蕭大人?”我輕聲喚他,“可是香料衝了頭?”說著遞上繡著梅花的帕子,指尖故意碰到他的脈門——脈象急促,是想起舊事的徵兆。
“無妨。”他接過帕子時突然皺眉,“這梅花繡法...”指尖在花瓣邊緣停留,“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我垂下眼,看見他靴尖沾著曲江池的淤泥。淤泥裡有片枯葉,形狀像極了當年父親書房窗外的梧桐。記憶像潮水湧上來,我掐了掐掌心才沒失態。
“故人?”我故作天真,“可是位調香師?”
他深深看我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我看透:“是位愛梅成痴的老先生。十五年前...”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少卿!”一個小吏氣喘吁吁跑來,“曲江池發現浮屍!”蕭庭雪臉色驟變,轉身時袖子帶起一陣風,我聞到了極淡的血腥味。
“姑娘的香...”他回頭看我,“可有讓人說實話的?”
我開啟香盒,最底層躺著枚小小的香丸:“真話香,聞之必吐真言。只是...”我頓了頓,“要配合問者的心頭血。”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突然笑了:“明日午時,大理寺後堂。姑娘可願助本官一臂之力?”那笑容像破冰的春水,讓我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笑的樣子。
“榮幸之至。”我屈膝行禮,髮間銀簪隨著動作輕輕搖晃。簪子是空心的,裡面藏著“斷魂香”,足夠讓十個成年人在極樂中死去。
他走後,我蹲在青石板上撿那些龍涎香。每一粒都沾著曲江池的水汽,在夕陽下像哭過的眼睛。遠處傳來貴女們的嬉笑聲,她們把花瓣撒進水裡,等著心上人來撈。
我摸了摸腰間玉佩,裂紋裡還嵌著十五年前的灰。蕭庭雪,你終於想起我父親了嗎?
回到沉香居時,天已擦黑。我點亮油燈,把今日用過的香料一樣樣擺出來:龍涎香三錢,沉水香五錢,忘憂香一錢,還有...蕭庭雪袖口沾到的那點血。
血已經幹了,在宣紙上暈開一朵小小的梅花。我用銀簪挑了一點放進清水裡,水立刻變成了淡紅色。大理寺少卿的血,原來也是紅的。
半夜下起了小雨。我躺在床上聽雨聲,想起蕭庭雪說“故人”時的眼神。那眼神不像仇恨,倒像是...愧疚。愧疚什麼?愧疚十五年前沒能救我父親?還是愧疚...別的什麼?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簷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我起身點亮油燈,開始調配明日要用的“真話香”。龍涎香三錢,沉水香五錢,回魂香一錢,再滴三滴我的血。
父親說過,最好的香料要用心頭血調。我摸了摸胸口,那裡有道疤,是十五年前母親用簪子劃的。她說虞家的女兒,要用血記住仇恨。
油燈突然爆了個燈花,像是誰在提醒我什麼。我摸了摸懷裡的斷魂香,又摸了摸那塊玉佩。蕭庭雪,明日你聞到真話香時,會想起什麼?
天快亮時,我在香盒裡發現了一粒不該有的香料——回魂香。這香會讓人夢見死者,我明明記得沒有放。難道...是蕭庭雪袖口沾到的?
我捏起那粒香料對著光看,透明的晶體裡似乎有張人臉。父親的臉。
今日的風向變了,是北風。北風會把香料的味道送到大理寺,送到那個人的鼻子裡。
次日清晨,我特意換了身月白色襦裙,裙襬繡著淺金色的纏枝蓮。髮間簪了朵新摘的玉蘭,花蕊裡藏著真話香的粉末。銅鏡裡的女人看起來溫柔無害,只有我知道,她袖中的香丸足夠讓整個大理寺說實話。
出門前,我在門檻上撒了一把辟邪香。這是父親教我的,說要去見仇人的時候,先讓香料替你開路。香料在晨風裡揚起細小的塵埃,像無數透明的眼睛。
大理寺的後堂比想象中樸素。蕭庭雪已經在了,換下了昨日的月白袍子,穿著深青色的公服,腰間還是那塊龍紋玉佩。案上擺著個小小的香爐,青煙裊裊上升,像一條透明的蛇。
“姑娘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今日要驗的是具無名女屍,死了約莫十五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十五年,正是父親遇害那年。
仵作掀開白布時,我聞到了熟悉的沉水香混著腐肉的味道。女屍的指骨間纏著根紅線,線上串著枚小小的玉佩——六瓣梅花匕首紋。我的指甲掐進掌心,這玉佩我認得,是母親最後戴的那塊。
“姑娘可認得這紋樣?”蕭庭雪突然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讓真話香的粉末從袖中散出來:“認得。這是虞家祖傳的花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十五年前,長安城會這繡法的,只有我母親。”
香爐裡的煙突然劇烈搖晃起來。蕭庭雪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節奏是《陽關三疊》的後半段。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初見時的溫潤,而是某種我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令尊虞衡之先生,”他輕聲說,“當年可是調香司的首席?”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虞衡之,父親的名字,十五年沒人提起的名字。袖中的香丸突然變得滾燙,像是要提醒我什麼。
“蕭大人認得先父?”我聽見自己問,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爐裡的煙都換了個方向。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仵作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認得。”他終於開口,“不僅認得,還很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龍紋玉佩的裂紋,“熟到...知道他在火場裡最後喊的是什麼。”
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父親最後喊的是什麼?母親說是我的名字,但母親死前又說,父親喊的是“玉佩”。那塊六瓣梅花匕首紋的玉佩,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姑娘想知道嗎?”蕭庭雪突然湊近,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更濃了,“關於十五年前,關於那場火,關於...令尊真正的死因?”
香爐裡的煙突然斷了,像是誰掐斷了命運的線。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發現那裡面有種我說不清的情緒。不是仇恨,不是愧疚,倒像是...期待。
“條件呢?”我聽見自己問,“蕭大人要什麼條件?”
他笑了,那笑容讓我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笑的樣子:“很簡單。我要姑娘用這真話香,讓我說一次實話。”指尖輕輕碰了碰香爐,“關於我父親的實話。”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很刺眼。我摸了摸懷裡的斷魂香,又摸了摸那塊玉佩。蕭庭雪,你到底知道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