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舊夢:時光盡頭的等待_第1章 歸途

稻香舊夢:時光盡頭的等待發布時間:2026-04-29作者:雲歸

第1章 歸途

七年了,葉青禾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槐花村。

長途客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像一隻垂死的甲蟲緩慢爬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玻璃上凝結的水珠,那些細小的水滴匯聚成蜿蜒的溪流,像極了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緒。

“妹子,第一次來槐花村?”鄰座的大嬸遞過來一個橘子,金黃的果皮上還沾著晨露,“這橘子是我家樹上摘的,甜得很。”

青禾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回家。”

回家。這個詞在嘴裡滾了一圈,澀得發苦。七年前她從這裡逃出去時,發誓再也不回來。現在卻因為父親的一通電話——“你爸病了,挺嚴重的”——就這樣狼狽地回來了。

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春天剛剛抵達這片土地,油菜花像打翻的顏料盤,黃得刺眼。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錯落的農舍,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卻又陌生得可怕。她甚至能認出路邊那塊形狀像駱駝的石頭,小時候她總在那裡等父親從鎮上回來,給她帶麥芽糖。

客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住。那棵槐樹比七年前更加粗壯了,枝幹如龍爪般向天空伸展,嫩綠的葉子在春風中沙沙作響。樹下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青禾的呼吸突然停滯。

程遠川。他比記憶裡高了許多,肩膀更寬了,曾經青澀的輪廓如今稜角分明。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白楊,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陽光給他的睫毛鍍上一層金邊,青禾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們在這裡玩捉迷藏,他總是能輕易地找到她。

“青禾?”他的聲音比電話裡還要低沉,帶著微微的沙啞,像是春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她拖著行李箱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七年了,她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春日午後,在承載了他們整個童年的老槐樹下。行李箱的輪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打破了村口特有的寧靜。

“遠川哥。”這個稱呼從舌尖滾出來,帶著七年光陰的重量,“好久不見。”

他伸手接過她的行李箱,指尖不小心擦過她的手背,那一瞬間的觸感讓她心跳亂了節拍。他的手掌上有薄繭,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粗糙卻溫暖。

“瘦了。”他說,眼睛卻看向別處,“城裡不養人?”

“還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沾著泥土,“爸怎麼樣?”

“老毛病,這次比較嚴重。”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在縣醫院,我帶你去。”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骨碌碌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青禾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他後頸上有一顆小小的痣,和七年前一模一樣。他的背影比以前更加挺拔,白襯衫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村裡變化挺大的。”她試圖打破沉默,指著路邊新建的農家樂,“都開起民宿了。”

“嗯,這兩年發展鄉村旅遊。”他簡短地回答,“你家的老房子我讓人定期打掃,可以直接住。”

青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程遠川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葉叔一直說,你會回來的。”

村裡的小路還是那樣窄,只夠兩人並肩。路過李嬸家的小賣部時,李嬸正在門口剝豆子,看到他們立刻熱情地招手:“哎呀,青禾回來了!你爸天天唸叨你呢!”

青禾勉強笑了笑,加快了腳步。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好奇的目光,能聽到那些壓低了聲音的議論。七年前她離開時的那些流言蜚語,現在恐怕又要被翻出來了。有人說她嫌貧愛富,有人說她跟城裡人跑了,甚至有人說她早就嫁了大老闆。

“別理他們。”程遠川突然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村裡人就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她驚訝地抬頭看他,卻發現他耳朵尖微微發紅。他還是這樣,一緊張耳朵就紅。這個發現讓她心裡某個角落突然軟了一下。記得小時候每次考試前,他的耳朵都會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縣醫院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消毒水的氣味刺得她眼睛發酸。父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看到她的瞬間,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青禾......”父親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跪在床邊,握住父親枯瘦的手。這雙手曾經能輕鬆地把她舉過頭頂,現在卻青筋暴起,佈滿老年斑。手背上還有幾個針眼,青紫一片。

“我回來了,爸。”她哽咽著說,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對不起,我來晚了。”

父親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動作還是那樣溫柔:“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遠川說你今天到,這孩子一大早就去村口等了。”

青禾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不敢看站在門口的程遠川,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溫暖而剋制。

“爸,你感覺怎麼樣?”她努力控制著聲音,“醫生怎麼說?”

“老毛病了,心臟不太好。”父親拍拍她的手,“別擔心,遠川這孩子天天來陪我,比親兒子還親。”

程遠川走進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葉叔,醫生說您今天狀態不錯,可以吃點清淡的。我讓人熬了小米粥,一會兒送來。”

父親笑著點頭:“你看,多細心。青禾,你遠川哥現在是我們村的支書,可出息了。”

青禾偷偷看了程遠川一眼,發現他正低頭削蘋果,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他的動作很熟練,蘋果皮連成一條不斷,像他們小時候一起削的土豆皮。

“青禾這次回來,能多住幾天吧?”父親期待地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原本打算看一眼就走的,現在......

“葉叔,讓青禾先休息,倒倒時差。”程遠川適時地解圍,“明天我們再來看您。”

走出醫院,夕陽把整個縣城都染成了蜜糖色。程遠川的車是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裡面收拾得很乾淨,有淡淡的檸檬香。

“先去吃點東西?”他系安全帶的時候問,“李記的雞湯米線還是老味道。”

青禾搖搖頭:“想先回家看看。”

車子駛出縣城,拐上了通往槐花村的山路。路比以前寬了,還鋪了柏油。車窗外,晚霞把遠山都鍍上了一層金邊,美得不像話。

“村裡變化真的很大。”她輕聲說,“路都修好了。”

“嗯,去年剛修的。”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調低了廣播的音量,“現在來旅遊的人多,原來的土路吃不消。”

車子停在老宅門口。七年沒人住的青磚瓦房居然一塵不染,門前的雜草也清理得乾乾淨淨。門檻上放著一束新鮮的野花,用稻草捆著,顯然是剛摘的。

“我讓人每週來打掃一次。”他解釋道,站在臺階下沒有進去,“床單被褥都是新的,可以直接用。”

青禾站在門口,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她就是從這裡跑出去的,連頭都沒回。

“遠川哥......”她轉過身,卻發現他正看著老槐樹的方向。

“很晚了,你早點休息。”他的聲音很平靜,“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去醫院。”

“等等。”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青禾叫住了他,“這些年......謝謝你照顧我爸。”

程遠川的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應該的。”他的聲音很輕,“葉叔對我有恩。”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青禾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七年過去了,他還是這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平靜的表面下。

老宅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連她書桌上的相框都擦得乾乾淨淨。照片裡是十五歲的她和十七歲的程遠川,在老槐樹下笑得沒心沒肺。她用手指輕輕擦去玻璃上的灰塵,少年的笑容在月光下依然明亮如初。

手機突然震動,是程遠川發來的訊息:“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去醫院。早點休息。”

她盯著這條簡短的訊息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暗下去。窗外的老槐樹枝影婆娑,那些刻在樹皮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但那個夏天的心跳聲,似乎還回蕩在耳邊。

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她到底為什麼離開?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七年。而現在,回到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答案,似乎就要破土而出。

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稻田的清香和蛙鳴。青禾躺在床上,聽著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眼淚無聲地浸溼了枕頭。她想起父親虛弱的手,想起程遠川剋制的眼神,想起村口那些好奇的目光。

明天,一切都會不同。但今晚,就讓她暫時做回那個十五歲的少女,在老槐樹下等著她的少年歸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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