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雨織春:商女謀國_第2章 男裝出山
第2章 男裝出山
卯時的蘇州城籠在晨霧裡,像一匹未展開的素絹。
雲錦織站在銅鏡前,用布條狠狠勒住胸口。呼吸被限制的感覺讓她頭暈,但此刻容不得嬌氣。她換上石青色直裰,腰間繫一條墨玉帶,頭髮用銀冠束起——鏡中儼然是個清俊少年。
“二少爺。」周嬤嬤捧著茶盞的手在抖,「您這樣......真的行嗎?」
雲錦織接過茶,故意讓手指在瓷杯上留下繭痕:「周嬤嬤,從今日起,世上只有雲家二少爺雲錦執。」她聲音壓得低啞,是昨夜練了半宿的成果。
雲修文在輪椅上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硯臺:「織......錦執,今日要去見漕幫的人。」
”我知道。」雲錦織蹲下身,替兄長整理膝上的毯子。這個動作她做得極自然,卻在碰到兄長冰涼的手指時頓了頓,「哥,你放心。」
雲府大門外,老管家雲福牽來一匹棗紅馬。雲錦織踩著馬鐙翻身上馬時,聽見街邊茶肆裡傳來竊竊私語:
“這就是雲家那個病秧子二少爺?看著倒像個姑娘家。」
”聽說從小養在江南外祖家,難怪細皮嫩肉的。」
她攥緊韁繩,指節泛白。馬鞭揚起時帶起一陣風,吹得街邊綢緞莊的幌子獵獵作響。
漕幫碼頭在胥江邊上,晨霧中桅杆如林。雲錦織下馬時,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蹲在船頭啃饅頭,看見她立刻咧嘴笑了:
“雲家小子?你老子欠我們三百兩銀子,利滾利到如今......”
“五百四十兩。」雲錦織打斷他,「但我今日不是來還債的。」她從袖中掏出一張圖紙,「這是“春山織錦”的紋樣,漕幫若肯在十日內運來生絲三千擔,這筆賬一筆勾銷。」
漢子眯起眼睛:「小崽子,你當你是誰?」
”我是能讓漕幫三個月賺十年錢的人。」雲錦織上前一步,晨光照在她刻意塗黑的眉峰上,「十萬匹貢緞,漕運是命脈。你們運生絲,我們運成品,利潤三七分。」
她突然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們在幫朝廷運軍械,多走一趟貢緞,不過是順水人情。」
漢子臉色變了。這個秘密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怎麼會......
“成交。」漕幫老大不知何時出現在船頭,是個獨眼的老者,「但我要你腰間那塊玉佩做抵押。」
雲錦織手指撫過玉佩的裂紋。這是父親遺物,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好。」她解下玉佩時,彷彿聽見父親在嘆息。
回城的路上,雲錦織特意繞到父親生前最愛的茶館。小二見她衣著華貴,殷勤地引她上二樓雅座。臨窗的位置能看見整個蘇州河,河面上飄著零星的烏篷船。
“公子要聽什麼曲兒?”賣唱的老嫗抱著琵琶問。
“唱《木蘭從軍》吧。」雲錦織說完就後悔了,但老嫗已經撥響了琴絃。
琵琶聲裡,她想起七歲那年,父親第一次教她認絲線:「這是蘇錦,那是雲錦,咱們雲家最擅織春山紋。」那時她還不懂,為什麼父親看著織機時,眼神總像在哭。
”雲公子?」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回憶。
雲錦織轉頭,看見蘇州織造局的王主事站在樓梯口,身邊跟著個戴帷帽的女子。王主事的臉色在看到她的瞬間變得古怪:「真是......巧啊。」
“王大人。」雲錦織起身行禮,故意讓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王主事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令尊生前最後一趟押送,就是從我這裡領的文書。」他突然壓低聲音,「那日他多要了兩份通關文牒,說是有......女眷同行。」
雲錦織心跳如鼓。父親死前確實帶了兩個”女眷“,但那是為了掩人耳目運送的特殊絲線。
”多謝王大人告知。」她拱手時,袖中的圖紙不小心滑落一角,露出上面的“血債血償”四字。
王主事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雲公子對令尊之死,可有疑慮?」
“家父走慣了的商路,怎會突然遇匪?」雲錦織直視他的眼睛,「況且屍體上......沒有箭傷。」
王主事突然笑了:「年輕人,有時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他轉身時,帷帽女子回頭看了雲錦織一眼,那一眼裡的憐憫讓她背脊發涼。
午後,雲錦織獨自去了織房。女工們看見”二少爺“都拘謹地行禮,她學著兄長的樣子擺擺手,卻在轉身的瞬間聽見有人竊笑:
”裝得倒像,可惜耳垂上的耳洞遮不住。」
她下意識摸向耳垂——那裡用鉛粉塗過,但近看還是能發現端倪。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
“周叔。」她叫住正在檢修織機的老工匠,「這耳洞可有法子?」
老工匠眯著眼看了看:「公子若不怕疼,用艾草炙了可結痂。」
當夜,雲錦織在油燈下用燒紅的銀針燙耳垂。劇痛讓她咬破了嘴唇,血滴在衣襟上像點點紅梅。周嬤嬤在旁邊哭得像個淚人:「小姐這是何苦......”
“周嬤嬤,」雲錦織聲音嘶啞,「你去查一查,父親出事前最後見的那個“女眷”是誰。」
第二日清晨,雲錦織的耳垂果然結了痂。她對著鏡子練習了半夜的走路姿勢——男子走路要大步流星,不能像女子般蓮步輕移。
”二少爺,」雲福匆匆進來,「漕幫的生絲提前到了,但......“他欲言又止。
”但什麼?“
”生絲裡混了次等貨,分明是欺我們無人識貨。」
雲錦織冷笑一聲。她從小在織房長大,生絲好壞一眼便知。這是有人在試探“二少爺”的深淺。
碼頭上,漕幫的人正等著看笑話。雲錦織抓起一把生絲對著光看:「這是陳州去年的存貨,絲質發黃,韌性不足。」她突然拔劍斬斷一綹,「用這種絲織貢緞,三天就斷線。」
獨眼老者眯起眼睛:「那雲公子說怎麼辦?」
“換貨,或者......”雲錦織突然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們在幫三皇子運私鹽,這批生絲是故意摻假,想拖慢貢緞進度。」
老者臉色大變。這個秘密若是傳出去,漕幫上下幾百顆人頭不保。
“日落前,我要看到最好的生絲。」雲錦織轉身時,故意讓劍穗掃過老者的臉,「否則,大家就一起死。」
回城的路上,雲錦織特意繞到父親常去的筆墨鋪子。老闆是個姓秦的老秀才,看見她就嘆氣:
”雲公子長得真像令尊年輕的時候。」秦秀才鋪開宣紙,“令尊上月來買過硃砂,說是要畫什麼秘密紋樣。」
雲錦織心頭一跳:「什麼樣的紋樣?」
”像是地圖,又像是什麼暗號。」秦秀才蘸了墨,在紙上畫出幾個奇怪的符號,「令尊說,若是他回不來,就讓把這些交給......“他突然壓低聲音,”戴著梅花銀簪的女子。」
雲錦織攥緊了袖中的圖紙。父親早就預感到危險,卻還是要去送死。為什麼?
黃昏時分,雲府後門來了個戴帷帽的女子。雲錦織在偏廳見她,當女子摘下帷帽時,她倒吸一口涼氣——那是父親生前的紅顏知己,蘇州第一名妓柳如煙。
“你父親讓我把這個給你。」柳如煙遞來一個錦囊,「他說,若雲家有難,就開啟。」
雲錦織顫抖著開啟錦囊,裡面是一枚銅錢和一張紙條:”三月三,子時,望江樓。“
”這是什麼意思?」
柳如煙搖頭:「你父親只說,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最後退路。」她突然抓住雲錦織的手,「小心織造局的人,他們......“話未說完,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柳如煙臉色大變,匆匆告辭。雲錦織追出門時,只看見一個黑影消失在院牆外。
夜裡,雲錦織在燈下反覆看那枚銅錢。這是前朝的舊錢,正面刻著”永通萬國“,反面是繁複的花紋。她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母親出身神秘,臨終前交給他一枚”能保雲家百年“的信物。
”三月三......“她喃喃念著,突然意識到那是貢緞最後期限的前一天。
油燈爆了個燈花。雲錦織抬頭時,看見銅鏡裡的少年眼神堅毅如鐵。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雲家大小姐,而是揹負著三百條人命的雲錦執。
窗外,新月如鉤。雲錦織把銅錢和紙條貼身藏好,吹滅了燈。明天開始,才是真正的戰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