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途錦繡:綢庄風雲錄_第1章 歸來不是少年
第1章 歸來不是少年
長安城的春雨總是來得突然。
程硯秋站在朱雀大街的拐角,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三年了,他離開這座城市整整三年,從錦衣玉食的程家少爺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粗布衣衫,草鞋磨破了腳趾,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讓開讓開!”身後傳來呵斥聲。
他側身躲過,一隊錦記的夥計抬著新到的綢緞從他身邊匆匆而過。那綢緞在雨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正是程家當年最引以為傲的“雲錦”。程硯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三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隱藏情緒,但看到這一幕,胸口的恨意還是如野草般瘋長。
“這位客官,可要避雨?”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程硯秋轉頭,是街角茶肆的老掌櫃。老人皺紋裡夾著雨水,眼神卻出奇地溫和。
“多謝老丈。”程硯秋拱手,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茶肆裡還有幾個避雨的客人,正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錦記這個月又吞併了三家小綢緞莊。”
“那沈家女掌櫃手段厲害得很,程家當年...”說話的人突然壓低了聲音,“程家當年就是栽在她手裡。”
程硯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那裡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他低頭喝茶,掩去眼中閃過的寒光。
雨停了。程硯秋放下幾個銅錢,起身告辭。他沒有直接去錦記,而是繞到了程家老宅。硃紅的大門早已斑駁,門上的封條被雨水泡得發白。他站在門前良久,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這位公子...”是個老婦人,手裡提著菜籃,“這宅子空了三年了,您若是找程家的人,他們都...都不在了。”
程硯秋轉身,老婦人看清他的臉,突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老丈認錯人了。”程硯秋微微頷首,快步離開。他的步伐看似從容,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不能被人認出來,至少現在不能。
夜幕降臨,長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程硯秋在城西一間破舊的客棧住下。房間裡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木床和一面銅鏡。他摘下斗笠,鏡中的青年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三年的流浪生活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的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數字和人名。這是他三年來的心血,也是他復仇的籌碼。
“沈青鸞...”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舌尖嚐到一絲苦澀。
三年前那個雨夜,父親被帶走前最後的話是:“硯秋,記住,害我們的是沈家,但真正的仇人...在京城。”
他以為沈家就是終點,直到三天前在洛陽查到的那筆交易——沈家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而沈青鸞,這個如今掌控著長安絲綢貿易的女人,她到底知道多少?
窗外,一輪新月如鉤。程硯秋展開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他畫的長安絲綢貿易圖。錦記、王家、李家...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詳細的數字。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沈青鸞”三個字上。
“就從你開始吧。”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三年來第一次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近乎殘酷的期待。
第二天清晨,程硯秋換上了提前準備好的青色長衫。銅鏡裡的青年眉目清俊,除了那道疤痕,幾乎看不出當年那個落魄乞丐的影子。他對著銅鏡練習微笑,直到那個笑容看起來足夠真誠。
錦記綢緞莊位於長安最繁華的東市。三層高的樓閣雕樑畫棟,門口兩尊石獅威風凜凜。程硯秋站在街對面,看著絡繹不絕的客人。這裡曾經是程家的鋪子,如今卻掛著“錦記”的金字招牌。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這位公子,可是要買綢緞?”門口的夥計熱情地招呼。
程硯秋微笑:“聽說錦記的“雲錦”天下無雙,特來見識。”
“公子好眼光!”夥計引他入內,“不過今日“雲錦”新貨剛到,正在後院驗收,公子稍等,小的這就去請掌櫃的。”
程硯秋站在大堂,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櫃檯。這櫃檯還是當年他親自挑選的黃花梨木,如今被擦得鋥亮,倒映出他略顯緊張的臉。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聽說有貴客要看“雲錦”?”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程硯秋轉身,看到了沈青鸞。
她比三年前更加明豔動人。一襲淡紫色長裙,腰間繫著同色絲絛,烏黑的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只插著一根白玉簪。但那雙眼睛——程硯秋心頭一震——那雙眼睛裡的鋒芒比三年前更加銳利。
“在下柳硯,從江南來。”程硯秋拱手,用了母親的姓氏,“久聞錦記大名,特來拜訪。”
沈青鸞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程硯秋幾乎以為她認出了自己。但她只是微微頷首:“柳公子客氣了。不知公子對“雲錦”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程硯秋從袖中取出一塊小小的絲帕,“只是偶然得到此物,據說是真正的“雲錦”,想請掌櫃的品鑑。”
沈青鸞接過絲帕,指尖在花紋上輕輕撫過。程硯秋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細小的疤痕——那是當年程家織娘才有的特徵。
“確實是上好的“雲錦”。”沈青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過花紋樣式有些老舊,應該是三年前的工藝。”
程硯秋心頭一跳。這塊絲帕正是三年前程家最後一批“雲錦”的樣品。
“掌櫃的好眼力。”他微笑,“不知這樣的工藝,如今可還能復刻?”
沈青鸞抬眼看他,目光如刀:“柳公子此言何意?”
“只是好奇。”程硯秋神色自若,“聽說當年程家的“雲錦”工藝獨步天下,如今卻...”
“程家已經不存在了。”沈青鸞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現在長安只有錦記的“雲錦”。”
大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程硯秋能感覺到沈青鸞身上散發出的敵意,不是針對他這個人,而是針對任何提及“程家”的人。
“是在下失言了。”程硯秋低頭致歉,掩去眼中的鋒芒,“不知掌櫃的可有興趣做一筆大生意?”
沈青鸞挑眉:“多大?”
“足夠讓錦記壟斷整個西北的絲綢貿易。”
沈青鸞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柳公子好大的口氣。不過...”她頓了頓,“明日巳時,城東醉仙樓,我請公子喝茶。”
程硯秋拱手:“榮幸之至。”
走出錦記時,陽光正好。程硯秋回頭望了一眼那金光閃閃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第一步,成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瞬間,沈青鸞站在二樓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絲帕,眉頭緊鎖。
“程硯秋...”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三年來的第一次顫抖,“是你回來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