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染殘紅:洛陽深巷情_第1章 香初見
第1章 香初見
三月三的洛陽,連風都帶著脂粉香。
我蹲在百香居的楠木櫃臺後,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青瓷瓶上的纏枝蓮紋。今日花朝節,整條銅駝巷的香料鋪子都在斗香,我卻把最珍貴的龍涎香鎖在最底層的抽屜裡。
“柳娘子,你家招牌的相思引呢?”王尚書家的小姐用團扇掩著口鼻,眼睛往我右臉上瞟,“該不會是怕輸,藏私了吧?”
我垂下眼。右臉的疤痕從耳根蜿蜒到嘴角,像一條僵死的蜈蚣。三年前被滾油濺傷的皮肉早就癒合,可每個看見它的人,目光都會在這裡多停留一瞬。
“相思引要用南海龍涎為骨。”我開啟抽屜,取出鎏金小盒,“小姐確定要聞?”
龍涎香的氣味漫出來,像深海里浮起的夢。王小姐後退半步,突然沒了興致。我早該知道,再名貴的香料,也遮不住世人眼裡的殘缺。
銅駝巷今日熱鬧得過分。波斯商人把安息香擺成小山,高鼻深目的胡姬當街起舞;河東的鹽商支起了十口銅鍋,熬著新採的薔薇露;就連平日最冷清的“醉仙居”都掛出了“斗香大會奪魁者贈黃金十兩”的幌子。
我蹲在櫃檯後面,用犀角小勺一點點碾著龍涎香。這香極難伺候,太熱則焦,太冷則凝,碾成粉後還要用玫瑰露調三次,才能顯出它最本真的味道——像是深海里沉睡的美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讓開讓開!”劉掌櫃挺著肚子擠過來,他開的“天香閣”就在對門,“柳丫頭,聽說你得了塊百年龍涎?別藏著掖著了,拿出來讓大家開開眼!”
我把鎏金盒往懷裡收了收。劉掌櫃的眼睛立刻眯起來:“怎麼?怕老夫搶了你的生意?放心,就你那點小伎倆...”他的目光突然定在我右臉上,“嘖,可惜了這張臉。”
指甲陷進掌心。百香居是母親留下的,她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說:“無垢,香料是有靈性的,它們看得見人心。”可三年了,我只看見人心如何被香料迷惑,又如何被一張臉嚇退。
“劉掌櫃此言差矣。”一個清泠泠的聲音插進來,“龍涎香若真有靈性,怕是要嫌閣下身上的銅臭味太重。”
說話的是隔壁“墨香齋”的沈娘子,專賣文房四寶,卻總在我受欺負時出頭。劉掌櫃漲紅了臉,卻不敢得罪這位背後有御史大夫撐腰的寡婦。
我感激地衝沈娘子點頭,卻聽見更遠處傳來一陣騷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像是被無形的刀刃劈開。幾個穿皂衣的衙役小跑著過來,後面跟著個穿靛青圓領袍的人。
那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腰間懸著塊牙牌,在夕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我眯起眼——牙牌上刻著“內侍省溫”四個字。
宮中採買?我攥緊了衣袖。上個月東市的“凝香齋”就是因為得罪了內侍省的人,被安了個“香料摻假”的罪名,掌櫃到現在還在大牢裡蹲著。
“百香居?”那人停在我面前,聲音比我想的要年輕,“龍涎香什麼價?”
我抬頭,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極靜的眼睛。不是宮中內侍慣有的那種精明的打量,而是像在看一件極珍貴又極易碎的東西。
“回大人的話...”我嗓子發乾,“百年的龍涎,一兩黃金一錢香。”
周圍響起抽氣聲。這個價格夠買下半條街的鋪子。我卻固執地仰著頭——龍涎香就該是這個價,它值得。
溫執——牙牌上刻著他的名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而是像春雪初融,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貴了。”他伸出兩根手指,“但我要三錢,現在就要。”
我愣住了。這人是真懂香還是故意找茬?龍涎香遇熱會滲出油珠,行家稱為“龍淚”,是極品中的極品。可眼前這三月天氣...
“大人稍等。”我轉身進了後堂,從地窖抱出個小銅爐。這是母親留下的,爐蓋上刻著“聞香識人”四個字。我往裡添了塊炭,把龍涎香放在爐蓋上慢慢烘烤。
香氣開始變化。先是淡淡的腥,像海風吹過的礁石;接著是甜,像熟透的無花果;最後竟透出一點苦,像是要把前塵舊事都勾出來。
更神奇的是,隨著溫度升高,龍涎香表面真的滲出細小的油珠,在爐火的映照下像一顆顆金色的淚。
“傳說龍涎香是龍的涎水所化。”我輕聲說,“所以它會哭,哭那些求而不得的人。”
溫執的指尖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姑娘可知,它遇什麼會笑?”
我心頭一跳。這是《香譜》上都沒記載的秘密。母親說過,龍涎香若遇見前世的有緣人,會發出極輕的笑聲,像風吹過玉鈴。
“大人從何處聽來的無稽之談?”我聲音發緊。
溫執忽然伸手,指尖幾乎要碰到我右臉的疤痕。我下意識要躲,卻聽見極輕的一聲“叮”——像是極遠的地方傳來的玉鈴聲。
銅爐上的龍涎香無風自動,油珠滾落,竟在爐蓋上排成了個小小的“無”字。
我的乳名。
“因為我也聽得見。”溫執收回手,“它笑的時候。”
周圍的一切忽然變得很遠。花朝節的喧鬧,劉掌櫃的冷笑,沈娘子的擔憂,全都退到了看不見的遠處。只剩下銅爐上的香氣,和眼前這個人極靜的注視。
“三錢龍涎,我明日來取。”溫執放下張紙,“這是宮中要的方子,姑娘看看能否配出來。”
我低頭,紙上寫著“相思引”三個字,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竟是我家傳的秘方——母親從未外傳的秘方。
“大人這是...”
“我叫溫執。”他打斷我,“不是大人。”
他轉身時,靛青袍角掠過我的櫃檯,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宮中慣用的龍腦香,而是極淡的檀香,像是常年在佛前供奉的人身上才會有的味道。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無垢,你右臉的疤不是詛咒,是印記。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能認出這個印記。”
銅爐上的龍涎香已經冷了,油珠凝固成小小的金色圓點。我用指尖輕輕觸碰,它們竟然沒有沾手——就像從未存在過。
“柳丫頭!”劉掌櫃的喊聲把我拉回現實,“你瘋啦?三錢龍涎賣二兩黃金?宮裡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我搖搖頭,把那張寫著“相思引”的方子摺好,放進貼身的荷包裡。劉掌櫃不會懂的,有些交易不是用金銀來衡量的。
夜幕降臨,銅駝巷的燈籠次第亮起。我收拾鋪子時,發現櫃檯角落多了個小紙包。開啟是幾顆檀香木珠,上面刻著極細的紋路——湊近聞,竟是極淡的龍涎香混著檀香的味道。
紙包底下壓著張紙條:“明日酉時,龍淚為證。”
字跡清瘦,像他的人。
我摩挲著那些木珠,忽然覺得右臉的疤痕沒那麼疼了。窗外,一輪新月爬上屋脊,像誰用指甲輕輕在天上劃了道痕。
銅爐裡的炭火明明已經熄了,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被點燃,再也熄不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