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染殘紅：洛陽深巷情_第3章 香心動
第3章 香心動
第三日，溫執帶來了月光。
不是天上的月光，是裝在羊脂玉瓶裡的。瓶身雕著嫦娥奔月，月光在瓶中流轉，竟像真的在動。
”南海鮫人淚，配相思引用。”他放在櫃檯上，指尖有細小的傷口，”昨夜現取的。”
我盯著那些傷口。鮫人淚極難收集，要趁月圓之夜潛到深海，用銀針刺破鮫人尾鰭。每一滴都價值連城，更重要的是——只有真心求取的人，鮫人才會落淚。
”為什麼？”我聲音發緊，”為什麼做到這種地步？”
溫執沒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個小紙包：”安神香。你昨夜沒睡好。”
我愣住了。確實，自從那夜夢見長安的雨，我連續兩晚都在半夜驚醒。夢裡總有個聲音在哭，哭得我心口發疼。
紙包裡是極細的粉末，泛著淡淡的金色。我湊近聞，竟是龍涎香混著檀香，還有一絲極淡的...合歡花？
”合歡安神，龍涎定魂，檀香...”溫執頓了頓，”檀香是我的心。”
我手指一顫，粉末差點灑了。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得不像他這種身份的人該說的。
”宮中規矩...”
”宮中規矩管不了前世。”他打斷我，”也管不了相思。”
我低頭研磨香料，不敢看他的眼睛。石臼裡的龍涎香漸漸變成細膩的粉，像融化的雪。溫執站在旁邊，偶爾伸手調整我小指的角度——他總是知道哪裡需要更輕，哪裡需要更重。
”前世...”我終於問出口，”我們是什麼關係？”
溫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拿起案几上的銅鏡，對著我照了照。鏡中我的右臉疤痕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前世你這裡是朵牡丹。”他輕聲說，”長安城裡最美的牡丹，開在掖庭宮的牆頭上。”
我呼吸一滯。掖庭宮是宮女居住的地方。
”那你是...”
”我是管香料的小太監。”他苦笑，”連內侍都算不上的那種。每日寅時起床，為各宮娘娘配香，偶爾...偷偷給你送些宮外的新奇玩意兒。”
銅鏡裡，他的手指撫過我疤痕的位置，極輕極輕，像怕碰碎什麼。
”後來呢？”
”後來你被選中去伺候貴妃，走之前給了我這個。”他從衣領裡拽出根紅繩，下面墜著個極小的香囊，”說是...讓我別忘了牡丹的味道。”
香囊已經很舊了，但仍能聞到極淡的香氣——不是牡丹，是合歡。
”再後來的事，”他鬆開手，香囊落回衣領裡，”你大概不想知道。”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第一次見他就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不是見過這個人，而是聞過這種味道——檀香混著龍涎，像是...像是某個雨夜，有人用同樣的香氣為我遮風擋雨。
”所以今生...”我聲音發抖，”你是來還債的？”
”是來求一個圓滿。”他直視我的眼睛，”前世欠你的，今生用香料還。”
石臼裡的龍涎香突然發出極輕的”叮”聲，像是誰在笑。我低頭看，粉末竟自己排成了個小小的”心”字。
”相思引的第七味料，”溫執突然說，”需要眼淚。”
”什麼眼淚？”
”相愛卻不能相守的人的眼淚。”他聲音極輕，”前世我攢了一生，現在...”
他沒說完，但我懂了。眼淚在他指尖，像鮫人淚一樣珍貴。
第四日，溫執帶來了合歡花。不是一朵，是一整枝，用銀線繫著，花瓣上還帶著晨露。
”御花園的。”他說，”偷的。”
我噗嗤笑出聲。想象一個宮中內侍偷偷爬樹摘花的樣子，突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笑什麼？”他耳根微紅。
”笑你...”我故意拖長音，”堂堂內侍省的大人，居然會做這種事。”
溫執也笑了，左頰的酒窩若隱若現：”為博美人一笑，偷花算什麼。”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我看著他耳根更紅，突然覺得這個總是冷靜自持的人，也有可愛的一面。
合歡花要陰乾三日才能入藥。我們把它掛在鋪子後院的梨樹上，每日輪流去檢視。溫執總是趁我不注意時偷偷調整花枝的角度，讓它能曬到最好的陽光。
第五日，宮中來了人。
是內侍省的高公公，帶著四個小太監，趾高氣揚地站在鋪子門口。
”溫執呢？”高公公尖著嗓子，”咱家聽說他最近常來百香居？”
我手一抖，正在稱量的龍涎香撒了一撮。高公公是內侍省的副使，出了名的難纏。
”溫大人只是...只是來採買香料。”
”採買？”高公公冷笑，”採買需要每日都來？採買需要送安神香？”
我渾身發冷。原來這些日子，一直有人盯著我們。
”高公公誤會了。”溫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是貴妃娘娘最近睡不好，命我尋些安神香。百香居的柳娘子手藝好，故而常來。”
高公公顯然不信，但溫執搬出了貴妃，他也不敢太過分。臨走時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娘子最好安分些，有些人不是你能高攀的。”
等人走遠了，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對不起。”溫執低聲說，”連累你了。”
我搖頭：”是我連累你才對。”
我們誰都沒說話，但空氣突然變得粘稠。相思引的配製暫停了，因為高公公派人守在了巷口。
第六日夜裡，下起了雨。
我正準備關鋪子，突然聽見後院有動靜。出去看時，溫執渾身溼透地站在梨樹下，手裡護著那枝合歡花。
”你瘋了？”我壓低聲音，”高公公的人還在外面！”
”花要開了。”他舉起合歡花，雨水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再不來，就要錯過了。”
我這才注意到，合歡花的花苞正在雨中緩緩綻放，粉色的花瓣像害羞的少女，一點點展開。
溫執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眼淚。”
我愣住了。瓷瓶裡裝著極清的液體，泛著淡淡的金色。
”我自己的。”他輕聲說，”攢了...很多年。”
雨越下越大，我們站在梨樹下，合歡花在雨中輕輕搖曳。溫執的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滴，像真的在哭。
”前世你走的時候，”他聲音發抖，”我沒哭。後來每次想起，都後悔。”
我伸手去接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極燙，像是要把雨水都蒸發了。
”今生...”我聲音哽咽，”不哭了。”
”好。”他微笑，雨水落進他的酒窩，”今生不哭了。”
第七日，相思引成了。
七種晨露、九種夜花、鮫人淚、龍血竭、合歡花，還有...溫執的眼淚。所有材料在銅爐中慢慢融合，最後竟變成了極淡的粉色，像初開的合歡。
溫執用銀勺舀了一點，點在舌尖上，然後...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味道不對。”他皺眉，”少了...少了心跳。”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我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隔著溼透的衣料，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相思引要用心跳調。”他低聲說，”前世你調的時候，我的心跳...就是這樣的。”
我手指發抖，卻捨不得移開。他的心跳很亂，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溫執...”
”嗯？”
”你...到底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突然低頭，在我右臉的疤痕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
”我是...記得你的人。”
這個吻輕得像蝴蝶的翅膀，卻讓我渾身戰慄。不是因為禁忌，而是因為...終於有人認出了這個疤痕。
不是疤痕，是印記。
相思引最後成了三丸，用金箔包著，放在個小香囊裡。溫執把香囊掛在我腰間，像掛了個護身符。
”明日...”他頓了頓，”明日我來取。”
我點頭，卻知道明日不會來了。高公公不會允許，宮中規矩不會允許，這個世道...不會允許。
但此刻，在雨中的梨樹下，合歡花輕輕搖曳，溫執的手還握著我的手，心跳聲蓋過了雨聲。
這一刻，足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