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染殘紅：洛陽深巷情_第4章 香危機
第4章 香危機
第七日夜裡，溫執沒有來。
我等了一整夜，合歡花在梨樹下開了又謝，相思引的金箔香囊在腰間發燙，像是要燒穿我的皮膚。
寅時，銅駝巷的打更人剛敲過五更，一隊禁軍就包圍了百香居。
”奉高公公之命，搜查反賊同黨！”為首的校尉一腳踹開大門，火把的光照得我睜不開眼。
我下意識去摸腰間的香囊，卻被一把扯下來扔在地上。金箔散開，三丸相思引滾進塵土裡，立刻被踩得粉碎。
”柳無垢，私通內侍，蠱惑宮闈，帶走！”
我被按在地上時，看見劉掌櫃躲在人群后冷笑。原來是他告的密——昨日他看見溫執深夜從後院離開。
大牢裡潮溼陰冷，牆上滲著水珠，像無數只哭泣的眼睛。我被關在最裡面的牢房，隔壁是個瘋女人，整夜在唱”牡丹亭”。
第三日，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沈娘子，隔壁墨香齋的寡婦。她買通了獄卒，給我送來一包東西。
”溫執讓我帶的。”她壓低聲音，”他說你知道怎麼用。”
紙包裡是極細的香粉，泛著淡淡的金色。我湊近聞，眼淚立刻湧出來——是忘憂散，但加了合歡花和龍涎香，還有...溫執的心跳。
”他怎麼樣？”
”被關在內侍省的地牢。”沈娘子聲音發抖，”高公公說他私通外廷，意圖不軌。明日...明日就要處斬。”
我手指一顫，香粉撒了一地。
處斬。這兩個字像刀子，把我的心剜出來。
”還有辦法嗎？”
沈娘子搖頭：”高公公這次是鐵了心要他的命。連貴妃娘娘都保不住。”
我望著地上的香粉，忽然想起母親說過：香料是有靈性的，它們看得見人心。
也看得見血。
深夜，我開始調香。
牢房裡沒有工具，我就用指甲一點點刮牆灰，用口水調和。忘憂散的配方在我腦子裡，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
七種晨露沒有，就用牢房角落的積水；九種夜花沒有，就用我髮間藏的合歡乾花；鮫人淚沒有，就用我的淚；龍血竭沒有，就用我的血。
最後一味料，是心跳。
我把指尖按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
香成時，整個牢房都瀰漫起極淡的香氣。獄卒過來檢視，我裝作睡著，把香粉藏在掌心。
第五日，高公公親自來了。
”小娘子，”他尖著嗓子，”溫執招了，說是你蠱惑的他。只要你交出相思引的配方，咱家可以饒你一命。”
我冷笑：”相思引沒有配方，只有...只有真心。”
高公公臉色一沉：”那就別怪咱家不客氣了。來人，上刑！”
我被按在刑凳上時，掌心的香粉已經捂熱了。就在烙鐵要落下的瞬間，我突然抬手，把香粉撒向火把。
香氣爆開的瞬間，整個牢房都陷入了極短的混亂。我趁機滾到角落，用藏在髮簪裡的銀鑰匙開啟牢門——這把鑰匙，是溫執那夜偷偷塞給我的。
逃出大牢比我想象的容易。忘憂散的香氣讓獄卒產生了幻覺，我看見他們對著空空的牢房磕頭，嘴裡喊著”貴妃娘娘饒命”。
我穿著獄卒的衣服，一路摸到內侍省的地牢。
溫執被關在最底層，渾身是血，但眼睛還亮著。看見我時，他第一句話是：”香囊呢？”
我從懷裡掏出個新的香囊：”在這裡。我重新調的。”
他笑了，嘴角滲出血絲：”就知道你會來。”
”傻子。”我眼淚掉下來，”明知道是陷阱還來。”
”為你，值得。”他掙扎著要站起來，”高公公真正的目標是你。相思引...相思引能控制人的心智。”
我愣住了。
”前世你就是用這個...”溫執咳嗽起來，”控制皇帝的心智。高公公想重現這個方子。”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高公公要活捉我，為什麼溫執寧願死也不交出配方。
”那我們...”
”逃。”溫執抓住我的手，”逃出洛陽，去江南。我攢了些銀子，夠我們...”
”夠了。”我打斷他，”夠我們重新開始。”
逃出地牢比進大牢更難。我們一路躲著追兵，溫執的傷很重，每走一步都留下血跡。我撕下裙角給他包紮，血卻越流越多。
”別管我了。”他靠在牆上喘氣，”你快走。”
”閉嘴。”我咬牙，”前世你丟下我一次，今生還想再來？”
溫執愣住了，然後突然笑了：”你...想起來了？”
我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就在調忘憂散的時候，那些被封存的記憶突然湧了回來——
前世我是掖庭宮的調香師，他是管香料的小太監。我們偷偷相愛，被發現後，他為了保護我，主動承擔了所有罪名。
”今生...”我哽咽著，”換我保護你。”
我們最終逃到了洛陽城外的一座破廟裡。溫執的傷需要處理，我撕下更多的布條，卻止不住血。
”沒用的。”溫執搖頭，”高公公在烙鐵上塗了毒。”
”那就用香料解毒。”我發瘋似的翻找包袱，”龍涎香能解百毒，麝香能活血...”
溫執抓住我的手：”無垢，看著我。”
我抬頭，看見他眼裡有極亮的光。
”前世我欠你一句完整的話。”他聲音很輕，”今生...終於能說出來了。”
”我...”
”我心悅你。”他打斷我，”從前世到今生，從未變過。”
我眼淚決堤。這三個字，前世等了半生，今生又等了半生。
”我也是。”我抱住他，”從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破廟外，追兵的火把越來越近。溫執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錦囊：”拿著這個，去江南...”
”不。”我搖頭，”要活一起活，要死...”
”一起死。”他接完我的話，然後突然低頭吻住了我。
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卻比任何香料都甜美。我閉上眼睛，聽見追兵的腳步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前世今生的所有遺憾，在這一刻終於圓滿。
”無垢。”溫執最後說，”若有來生...”
”來生我還調香。”我微笑，”你還來買。”
破廟的門被踹開，火把的光照進來。我緊緊抱住溫執，聞著他身上最後的氣息——檀香混著龍涎，還有...還有愛的味道。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母親說過的話：最動人的香氣，往往來自破碎處的芬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