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染殘紅：洛陽深巷情_第5章 香記憶
第5章 香記憶
血從溫執嘴角滴落，落在我手心的香囊上。
那瞬間，整個破廟都旋轉起來。檀香、龍涎、麝香、合歡花...所有香料的氣味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的前世。
長安，天寶十三載。
掖庭宮的夜，總帶著潮溼的黴味。我——那時叫阿蠻，是宮裡最好的調香師，指尖能調出最勾魂攝魄的香氣。
而溫執，那時叫阿執，是管香料的小太監。沒人知道，他其實是前朝皇室的遺孤，被老太監偷偷養大，藏在宮裡。
我們的相遇，是在一個下著雨的午後。
”新來的？”我蹲在御膳房的香料庫裡，正為貴妃娘娘調”回眸香”。回眸香極難配，要取少女初潮的血為引，還要加入極珍貴的龍涎。
”嗯。”少年太監低著頭，聲音比蚊子還輕，”我來...送沉香。”
我抬頭，看見一張過分清秀的臉。那時他十六歲，還沒淨身——老太監想等他再長几歲，好賣個好價錢。
”叫什麼名字？”
”阿執。”
”會調香嗎？”
”會一點。”他怯生生地，”我娘...以前教過。”
我後來才知道，他娘是前朝的調香女官，在宮變時死了。老太監看他可憐，才偷偷收留。
從那天起，阿執每天都會來香料庫。他學得極快，手指比我還靈活，能分出龍涎香的細微差別。更重要的是，他從不問我為什麼要調那些危險的香。
”阿蠻姐姐，”有一天他突然問，”有沒有一種香...能讓人忘記痛苦？”
我正在調”忘憂散”，手一抖，整瓶晨露灑了。忘憂散是禁香，因為真的能控制人的心智。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娘死的時候，”他聲音發抖，”很痛苦。我想...讓她忘記。”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這個少年身上揹負著多大的秘密。前朝皇子，在仇人的宮裡當太監，每天聞著仇人的香氣入睡。
”有。”我輕聲說，”但代價很大。”
”什麼代價？”
”忘記痛苦的同時，也會忘記快樂。”
阿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那...能忘記仇恨嗎？”
我愣住了。這個問題太大，大到整個大唐都回答不了。
我們的感情，是在無數個這樣的午後慢慢滋長的。
阿執會在深夜偷偷給我帶宮外的點心，我會把新調好的香先讓他聞。他教我認前朝的香譜，我教他怎麼在宮裡活下去。
”阿蠻，”有一夜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如果...如果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會怕我嗎？”
我看著他顫抖的指尖，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前朝的人。”我輕聲說。
他臉色瞬間慘白，像被抽乾了血。我反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是的，我也是。我母親是前朝的調香女官，宮變時帶著我逃出去，後來又偷偷把我送回來。她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阿執的聲音發抖，”我們是...”
”同命相連。”我微笑，”就像龍涎香和檀香，註定要在一起。”
我們的愛情，是在死亡陰影下綻放的花。
阿執十八歲那年，老太監終於準備給他淨身。那夜，我們躲在御花園的假山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了禁忌的事。
”阿蠻，”他在我耳邊喘息，”如果有來生...”
”來生我還調香。”我吻住他，”你還來買。”
但來生來得太快。
貴妃發現了我們的秘密。不是愛情，而是阿執的真實身份。她要用阿執的血，做一味”長生香”。
”前朝皇子的血，”貴妃笑得溫柔，”最養人了。”
我跪在貴妃殿外三天三夜，求她放過阿執。貴妃只是笑，用塗著蔻丹的指甲挑起我的下巴：”可以啊，用你的忘憂散換。”
忘憂散能控制皇帝的心智。貴妃想用它，讓皇帝立她的兒子為太子。
我別無選擇。
調忘憂散的那七日，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日子。每加一味料，阿執的血就少一分。到最後，我把自己的血也加了進去。
”阿蠻，”阿執被帶走前，最後一次抓住我的手，”別哭。來世...來世我當你的太監，天天給你送香料。”
我哭得幾乎昏死過去。來世，來世我們還能相遇嗎？就算相遇，他還是他，我還是我嗎？
忘憂散成了，阿執卻死了。
貴妃如願以償，皇帝果然立了她的兒子為太子。而我，因為調香有功，被賜死。
死前，我把所有香料都燒了。火光中，我彷彿看見阿執站在御膳房的香料庫裡，還是十六歲的樣子，怯生生地說：”我來送沉香。”
來生，我們真的相遇了。
他是宮中內侍溫執，我是百香居的調香師柳無垢。他帶著前世的記憶，帶著檀香和龍涎的味道，穿過千年的時光，來赴我們的約定。
”無垢。”溫執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都想起來了？”
我淚流滿面，緊緊抱住他：”阿執...我的阿執...”
”是我。”他微笑，嘴角還在流血，”我來晚了。”
”不晚。”我搖頭，”剛剛好。”
破廟外，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溫執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錦囊：”拿著這個，去江南...”
”不。”我打斷他，”這次我們一起走。”
我開啟錦囊，裡面是極細的香粉——忘憂散，但和前世的不同。這一味，是用我們兩個人的血調的。
”喝了它，”我輕聲說，”忘記前世，重新開始。”
溫執看著我，突然笑了：”傻瓜，我要記得。記得你，記得我們的每一世。”
我眼淚掉下來：”可是...”
”沒有可是。”他抓住我的手，”這一世，換我保護你。”
追兵破門而入的瞬間，溫執突然把我推到佛像後面，自己迎了上去。
”溫執在此！”他聲音洪亮，”要殺要剮，衝我來！”
我躲在佛像後，淚流滿面。檀香、龍涎、麝香、合歡花...所有香料的氣味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阿執，我的阿執。
這一次，換我調香救你。
我悄悄開啟錦囊，把忘憂散撒向空中。香氣瀰漫的瞬間，追兵突然停住了，像被定身法定住。
”這是...”高公公臉色大變，”忘憂散！”
我走出來，站在溫執身邊：”不是忘憂散，是...記憶香。”
香氣中，所有人都看見了——
看見前世的我，跪在貴妃殿外三天三夜；看見前世的阿執，被活活放幹血；看見我們，在御花園的假山裡，許下來生的約定。
”這是妖術！”高公公尖叫，”殺了他們！”
但士兵們猶豫了。他們看見的不是妖術，是兩個相愛的人，跨越千年的執著。
溫執抓住我的手：”跑！”
我們衝出破廟，衝進雨裡。身後是追兵的喊殺聲，身前是未知的命運。
但這一次，我們不會再分開。
因為香料記得，記得每一滴淚，每一次心跳，每一個約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