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願魘_第5章 這一張字跡亂了些
這一張字跡亂了些,墨痕也深淺不一。
「我明明怨他。」
「為何他一看我,我還是會心軟。」
我呼吸一滯。
紙在我指間輕輕發顫,連帶著整隻手都像失了力。
我幾乎是立刻翻到了第三張。
這一張最皺,像是寫完之後,又被人死死揉進掌心裡。
「這顆心不對,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扭了過去。」
「還好,食願魘能帶我走。」
滿室寂然。
我捏著那三張紙,許久都沒有動。
原來,綰綰早就察覺到了。
所以到了最後。
食願魘帶她走,於她而言,不是懲罰,是解脫。
我求了那麼久,爭了那麼久,熬了那麼久。
拿健康去換,拿性命去賭。
到頭來,換來的,竟只是她一句——
還好。
我盯著那兩個字,只覺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剜開,冷風直往裡灌。
這叫我如何甘心。
她是我的妻。
是同我拜過天地、入過宗祠、寫進顧家族譜的人。
她生是顧家的人。
死,也該是顧家的鬼。
她想走?休想。
食願魘帶走了她,我就把她搶回來。
她恨我、怨我,都不要緊。
只要她回來。
只要她還在我身邊。
16
第二日,我便命人將告示貼遍了整座柳州城。
上頭只寫一句——
凡有能召喚食願魘、與之立契者,顧家願以全部家財相贈。
滿城譁然。
可整整七日,無人敢揭。
偌大一座柳州城,竟無一人肯替我將她換回來。
我提劍回府。
滿院下人跪了一地,見我回來,連頭都不敢抬。
下一瞬,我抬手便是一劍。
血濺出來的時候,滿院哭喊聲一下炸開。
「少爺饒命——」
我提著劍,緩緩往前走,跪著的人紛紛往後縮。
有人磕頭,磕得滿額是血。
有人癱在地上,抖得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我只覺得吵。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綰綰紙上的那兩個字。
離開我,於她而言,竟是慶幸。
既如此。
我偏要她回來。
我揚起劍,正欲再落下去。
院中風忽地停了,簷下燈火猛地一暗。
我抬起頭,血泊盡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影子。
我??口猛地一震,踉蹌著上前一步。
「食願魘。」
「無論今夜是誰召了你來。」
「他的願望,都是把綰綰還給我。」
那道黑影靜靜看著我。
半晌,才開口。
「顧修遠。」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麼?」
「怎麼到了跟前,反倒認不出了?」
話音落地,我渾身血液驟然涼透。
「......綰綰?」
下一瞬,她抬手,摘下了面具。
是宋綰。
真的是她。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
卻在離她咫尺之處,被生生攔了下來。
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橫亙在我與她之間。
我怔怔看著她,連聲音都在發抖。
「怎麼會......」
宋綰看著我,神色平靜得近乎殘忍。
「顧修遠,如今,我已成了食願魘。」
「你的契約,困不住我了。」
「我不可能回到你身邊,也不可能再愛你了。」
我腦中轟然一響,幾乎站立不穩。
她卻只是淡淡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再不相干的人。
「往後,我與你再無干系。」
「你不必再召喚我了。」
說完,她重新戴上面具,在我眼前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我想抓住她,卻撲了個空,重重跌進滿地血泊裡。
17
第二日。
有人報官,說顧家少爺瘋了。
昨夜在府中提劍傷人,血流滿院。
官兵闖進來時。
我還抱著那把沾血的劍,坐在廊下。
血已經冷了,劍也冷了。
可我心裡,卻像被人生生剜開了一塊,怎麼都填不滿。
有人奪了我的劍。
有人將我按在地上。
還有人厲聲喝我跪下。
枷鎖加身時,我沒有掙扎。
我只是偏過頭,朝昨夜她消失的地方又看了一眼。
庭院空空。
風也靜了。
像她從未來過。
後來,柳州城裡人人都知道。
顧家少爺瘋魔成狂,為召喚食願魘,傷人害命。
終為官府緝拿,下獄問斬。
18
宋綰番外。
世人都道,我是被食願魘帶走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沒有消失,也沒有死。
我只是,成了新的食願魘。
當初,為救顧修遠,我曾將它召來。
它立在燈影深處,看了我許久,方才開口:
「你是第一百個與我立契之人。」
「你的代價,是你自己。」
我原以為,它會當場將我帶走。
可它只留下了一句:
「兩年後,我來接你。」
直到當真成了食願魘,我才想起許多從前模糊不清的舊事。
我真正愛過的人,從來不是顧修遠。
他叫溫時安。
及笄那年,溫家橫遭大禍。
罪名,是通敵。
溫時安被判流放,連送行都不許。
我隔著長街,只看見他被押走的背影。
那一眼,像有人拿刀,生生從我命裡剜去了一塊。
後來,我嫁進顧府。
顧修遠待我不薄,我也盡力做一個好妻子。
端莊,周全,守禮。
可也僅止於此,只能是好,不能是愛。
一年後,溫家平反。
我遣人送去賀禮,卻不敢露面。
只遠遠立在街角,看了他一眼。
我那時告訴自己。
我們之間,縱還有來日,也只能是萍水相逢。
活著便好。
他活著,便好。
可我沒想到。
第二日,便傳來溫時安的死訊。
那一夜,我第一次召來了食願魘。
我想讓溫時安死而復生。
可它拒絕了我。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
站在我面前的食願魘,便是溫時安。
更不知道。
也就是在那一夜,顧修遠召來了食願魘。
而且他的交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