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願魘_第4章 可她有時
可她有時,也會怔怔望著窗外。
像是聽見了什麼,又像是想起了什麼。
有一回,她忽然回頭,輕聲問我:
「夫君。」
「為何我總覺得,像是隔了一世?」
「眼前這一切,像真的,又像不是真的。」
她說這話時,眉心微微蹙著。
那一瞬,我後背忽然生出一陣寒意。
我比誰都清楚。
她如今待我的溫柔、依賴、愛意,原本都不該屬於我。
那是我拿自己的健康,硬生生買來的。
她越愛我,我越得意,可我也越害怕。
後來,食願魘來取報酬了。
起初,只是咳兩聲。
我甚至還笑得出來,心想,這點代價算什麼。
綰綰卻慌得厲害,她親自替我煎藥、端藥、喂藥。
那時候,我竟還覺得甜。
覺得若能換她這樣待我,便是日日病著,也值。
可後來,不只咳嗽了。
我開始臥床不起,??口像壓著石頭,呼吸都費勁。
請來的醫者換了一撥又一撥,人人都說得委婉。
「暫無性命之憂。」
「只是這病,恐怕難以根治。」
「往後,還需細細養著。」
難以根治。
這四個字,我每聽一次,心便往下沉一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什麼壽數不減,什麼一日不會少,都是騙人的鬼話。
若後半生都要這樣活著,活在藥罐裡,活在病榻上。
連走幾步路都要人攙,連抱一抱自己的妻子都力不從心。
那樣活著,與死何異?
頭一回。
我是真的怕了。
也是頭一回。
我後悔了。
13
我開始躲著綰綰。
我怕見了她,心裡會生怨。
若不是她不肯愛我,我何至於走到今日這一步。
這念頭卑劣至極。
可它一旦生出來,便像毒藤,順著骨血一寸寸纏上來。
後來,我心裡竟生出一個更瘋的念頭。
是不是......只要把綰綰的情意還回去,我這一身病,也能跟著好起來?
那念頭起初只是一點火星,後來卻燒成了野火。
我整夜整夜不得安寢。
一閉上眼,便是自己往後纏綿病榻、苟延殘喘的模樣。
到最後,我終於提筆,寫下了一封放妻書。
綰綰進來時,我正將那張紙壓在案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驟然發白。
「顧修遠,你要休我?」
我不敢抬頭。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圈卻紅了。
下一瞬,她當著我的面,將那張放妻書撕得粉碎。
「我不走。」
「你生也好,病也好,死也好,我都不會丟下你。」
那一刻,我幾乎就要將一切和盤托出。
不是我高義。
是我怕了。
是我悔了。
是我想換自己一條生路。
可她望著我,那樣真、那樣痛。
那些話堵在喉間,我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一夜,我第二次召來食願魘。
我問它:「我後悔了,這契約,可否作罷?」
它立在燈影裡,聲音冷得像冰。
「一個人一生,只能立一次契。」
「契成,便無反悔之地。」
只這一句,便將我最後一點僥倖碾得粉碎。
而那時我並不知道,清蘅就站在門外。
把我每一句狼狽,每一寸悔意,都聽得一清二楚。
14
後來,我昏沉入夢,不知今夕何夕。
待再醒轉時,竟覺身上松泛了幾分。
連??口那股鬱滯之氣,也似散去了些。
我怔然良久,心頭忽生一念,荒唐得近乎可笑。
莫非......真的退貨了?
我緩緩偏頭,卻見綰綰仍守在榻側。
眼下微青,神容倦怠,顯然是一夜不曾安眠。
見我醒來,她眸中倏然一亮。
她還在。
那我這一身病,又怎會忽然輕了?
沒過幾日,答案便揭開了。
清蘅病了。
不是尋常風寒,也不是一時虛弱。
而是那種氣血一日日衰敗下去、怎麼都治不好的病。
我這才恍然。
原來,是她替我擔了代價。
清蘅自幼父母雙亡,寄住顧家。
她對我的情意,我不是不知。
只是從前,我始終只將她當作妹妹,年歲漸長,便有意避開。
我怎麼都沒想到,她竟能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我是真的動容了。
我想,這是我的債,也是我與綰綰欠她的。
所以,我願意娶她。
可綰綰不肯。
她拔下發簪,抵在喉間,簪尖離皮肉不過半寸。
「你若執意,我便死給你看。」
我是愛綰綰的。
所以,我妥協了。
可我心裡,也因此生了怨。
怨她拿命來逼我。
怨她不肯成全。
如今再回頭看,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荒唐。
我見清蘅病骨支離,便篤定她情深義重。
至於綰綰的解釋,她的痛楚,她的絕望,我竟盡數看作爭寵吃醋之詞。
真正為我賠上一切的人,分明是綰綰。
可那時的我,被迷了眼,蒙了心,竟一句也不肯信。
我甚至一度覺得,綰綰待我的情意,本就是契約強扭而來。
既是強扭來的心,又有幾分真?
後來,我攜清蘅離府,四處訪醫尋藥。
一路相伴,對一個我認定替我舍了半條命的女子生出幾分憐惜,並不難。
我便是這樣。
一步錯,步步皆錯。
15
我命人將清蘅關進柴房,獨自回了綰綰住過的院子。
案上的茶盞還在,藥爐還在。
連她抄到一半的經書,也仍舊攤在桌上。
經書底下,壓著幾張揉皺的箋紙。
我伸手,將它們一張張抽了出來。
第一張上,只有短短一句——
「夫君病了,我要救他。」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只覺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半晌,才又去翻第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