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願魘_第4章 可她有時

食願魘發布時間:2026-05-06作者:一頓不吃餓的慌古代古代情感

可她有時,也會怔怔望著窗外。

像是聽見了什麼,又像是想起了什麼。

有一回,她忽然回頭,輕聲問我:

「夫君。」

「為何我總覺得,像是隔了一世?」

「眼前這一切,像真的,又像不是真的。」

她說這話時,眉心微微蹙著。

那一瞬,我後背忽然生出一陣寒意。

我比誰都清楚。

她如今待我的溫柔、依賴、愛意,原本都不該屬於我。

那是我拿自己的健康,硬生生買來的。

她越愛我,我越得意,可我也越害怕。

後來,食願魘來取報酬了。

起初,只是咳兩聲。

我甚至還笑得出來,心想,這點代價算什麼。

綰綰卻慌得厲害,她親自替我煎藥、端藥、喂藥。

那時候,我竟還覺得甜。

覺得若能換她這樣待我,便是日日病著,也值。

可後來,不只咳嗽了。

我開始臥床不起,??口像壓著石頭,呼吸都費勁。

請來的醫者換了一撥又一撥,人人都說得委婉。

「暫無性命之憂。」

「只是這病,恐怕難以根治。」

「往後,還需細細養著。」

難以根治。

這四個字,我每聽一次,心便往下沉一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什麼壽數不減,什麼一日不會少,都是騙人的鬼話。

若後半生都要這樣活著,活在藥罐裡,活在病榻上。

連走幾步路都要人攙,連抱一抱自己的妻子都力不從心。

那樣活著,與死何異?

頭一回。

我是真的怕了。

也是頭一回。

我後悔了。

13

我開始躲著綰綰。

我怕見了她,心裡會生怨。

若不是她不肯愛我,我何至於走到今日這一步。

這念頭卑劣至極。

可它一旦生出來,便像毒藤,順著骨血一寸寸纏上來。

後來,我心裡竟生出一個更瘋的念頭。

是不是......只要把綰綰的情意還回去,我這一身病,也能跟著好起來?

那念頭起初只是一點火星,後來卻燒成了野火。

我整夜整夜不得安寢。

一閉上眼,便是自己往後纏綿病榻、苟延殘喘的模樣。

到最後,我終於提筆,寫下了一封放妻書。

綰綰進來時,我正將那張紙壓在案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驟然發白。

「顧修遠,你要休我?」

我不敢抬頭。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圈卻紅了。

下一瞬,她當著我的面,將那張放妻書撕得粉碎。

「我不走。」

「你生也好,病也好,死也好,我都不會丟下你。」

那一刻,我幾乎就要將一切和盤托出。

不是我高義。

是我怕了。

是我悔了。

是我想換自己一條生路。

可她望著我,那樣真、那樣痛。

那些話堵在喉間,我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一夜,我第二次召來食願魘。

我問它:「我後悔了,這契約,可否作罷?」

它立在燈影裡,聲音冷得像冰。

「一個人一生,只能立一次契。」

「契成,便無反悔之地。」

只這一句,便將我最後一點僥倖碾得粉碎。

而那時我並不知道,清蘅就站在門外。

把我每一句狼狽,每一寸悔意,都聽得一清二楚。

14

後來,我昏沉入夢,不知今夕何夕。

待再醒轉時,竟覺身上松泛了幾分。

連??口那股鬱滯之氣,也似散去了些。

我怔然良久,心頭忽生一念,荒唐得近乎可笑。

莫非......真的退貨了?

我緩緩偏頭,卻見綰綰仍守在榻側。

眼下微青,神容倦怠,顯然是一夜不曾安眠。

見我醒來,她眸中倏然一亮。

她還在。

那我這一身病,又怎會忽然輕了?

沒過幾日,答案便揭開了。

清蘅病了。

不是尋常風寒,也不是一時虛弱。

而是那種氣血一日日衰敗下去、怎麼都治不好的病。

我這才恍然。

原來,是她替我擔了代價。

清蘅自幼父母雙亡,寄住顧家。

她對我的情意,我不是不知。

只是從前,我始終只將她當作妹妹,年歲漸長,便有意避開。

我怎麼都沒想到,她竟能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我是真的動容了。

我想,這是我的債,也是我與綰綰欠她的。

所以,我願意娶她。

可綰綰不肯。

她拔下發簪,抵在喉間,簪尖離皮肉不過半寸。

「你若執意,我便死給你看。」

我是愛綰綰的。

所以,我妥協了。

可我心裡,也因此生了怨。

怨她拿命來逼我。

怨她不肯成全。

如今再回頭看,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荒唐。

我見清蘅病骨支離,便篤定她情深義重。

至於綰綰的解釋,她的痛楚,她的絕望,我竟盡數看作爭寵吃醋之詞。

真正為我賠上一切的人,分明是綰綰。

可那時的我,被迷了眼,蒙了心,竟一句也不肯信。

我甚至一度覺得,綰綰待我的情意,本就是契約強扭而來。

既是強扭來的心,又有幾分真?

後來,我攜清蘅離府,四處訪醫尋藥。

一路相伴,對一個我認定替我舍了半條命的女子生出幾分憐惜,並不難。

我便是這樣。

一步錯,步步皆錯。

15

我命人將清蘅關進柴房,獨自回了綰綰住過的院子。

案上的茶盞還在,藥爐還在。

連她抄到一半的經書,也仍舊攤在桌上。

經書底下,壓著幾張揉皺的箋紙。

我伸手,將它們一張張抽了出來。

第一張上,只有短短一句——

「夫君病了,我要救他。」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只覺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半晌,才又去翻第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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