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願魘_第6章 所以自那以後
所以自那以後,我成了一個愛著顧修遠的宋綰。
那份愛,來得毫無道理,像是忽然從骨血裡生出來的。
我明知不對,卻掙不開,也拔不掉。
19
我花了很久,才湊滿那一百份契約。
最後一筆落下時,我才知道。
原來「盡頭」二字,真的有聲響。
那一日,我換回了從前的衣裳。
挽了發。
描了眉。
又牽著一匹瘦馬,慢慢往城門外走。
路上,正撞見一支送葬的隊伍。
哀樂嗚咽,紙錢紛飛。
我與他們擦肩而過,耳邊盡是零碎人聲。
「顧家是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東西。」
「前少夫人是在顧少爺迎娶平妻那日,當著滿堂賓客消失的。」
「沒過多久,顧少爺便瘋了。」
「可不是麼,後頭娶進門的那位,如今也沒了。」
我腳步微微一頓。
顧修遠機關算盡,到頭來也不過一場空。
阮清蘅拿壽數換來的富貴,也是鏡花水月。
每個立下契約的人,付出了代價卻未曾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我呢?
我還能不能,再尋回我想要的那個人?
這念頭才起,心口便輕輕一疼。
我要去尋溫時安。
大漠也好,江南也罷。
踏破鐵鞋,不遺餘力。
我們,已經分開太久了。
正想著,一個灰袍僧侶迎面而來。
人群擁擠,他不留神踩到我的腳,連忙低頭道歉。
「阿彌陀佛,請施主見諒。」
那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帶著一點舊傷。
我只笑了笑,道:
「無妨。」
說罷,便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可走出幾步,我心頭卻忽然一動。
像是有什麼自指縫間一掠而過,快得叫人抓不住。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人潮熙攘。
那灰袍僧侶,卻已不見了蹤影。
我怔了片刻,隨即低低失笑。
我當真是糊塗了。
那人聲音沙啞,身形佝僂,一身老態。
怎麼會是他呢?
20
溫時安番外。
溫家傾覆那年,父親死於獄中。
不是問斬,是被人毒刀。
我一路上京,只為替溫家翻案,只為替父親討一個公道。
可我勢單力薄,步步受阻。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這世間所謂公道二字,原也分高低貴賤。
走投無路之際,我遇見了食願魘。
那時的它,身量尚小,瞧著不過是個少年模樣。
它答應替我報仇,卻也向我索要代價。
待我得償所願之後,便需接替它的位置,成為新的食願魘。
奉主宰者之命,往來人間,尋可籤契約之人。
它說,成為第一百人,其實算得上幸運。
不必剜心斷骨,不必割捨血肉。
只需做這半人半魘的行商,待湊滿一百樁,便可脫身,重返人間。
說到底,賠上的,不過是一段光陰。
如此代價,於那時的我而言,實在太輕。
所以,我應了。
可我沒想到,第一個召喚我的,會是宋綰。
她求的是我,我辦不到。
第二個召喚我的,是她的夫君。
我同意了。
我和綰綰之間,再無可能,不如成全他。
若能叫她忘了舊痛,安穩度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唯一的不足,是主宰者的命令。
顧修遠要付出的,只能是健康。
我們都曾猶豫,都曾抱有僥倖的心理。
後來。
才明白,我們都錯了。
不到一年,宋綰再次召喚了我。
這場交易,主宰者想要她的命。
我違抗了主宰者。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告訴她。
「你是第一百個跟我立契之人。」
其實不是。
兩年的時間,不是給綰綰的。
是給我自己的。
我要在兩年內做滿九十九樁生意。
讓綰綰成為我的第一百個。
讓她接替我。
讓她活。
21
宋綰成為新的食願魘時。
我身上的斗篷與面具也一寸寸褪落。
緊接著,我開始急劇衰老。
骨頭髮沉,血肉發冷,皺紋像潮水一樣爬上來。
這便是代價。
我違抗了主宰者。
把「該死的人」換成了「該活的人」。
於是輪到我,替她把時間還上。
如今想來,倒也諷刺。
支撐食願魘幾百年更迭的,從來都不是神,也不是命。
是人心,是貪婪。
有人求愛。
有人求命。
有人求權勢。
有人求富貴。
可欲念得償之日,便是代價來取之時。
無人例外。
顧修遠如此。
阮清蘅如此。
我亦如此。
但還好。
那一日,我在城門前見到了她。
我的綰綰,終究還是跳出了這場死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