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願魘_第2章 我不是有意忘了你生辰
「我不是有意忘了你生辰。」
裡頭依舊寂靜。
我心裡的歉意漸漸被煩躁頂了上來,聲音也冷了幾分。
「宋綰,你鬧夠了沒有?」
過了許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宋綰立在門後,眉眼冷淡。
「顧修遠,你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
我喉間一滯。
原本想遞出去的糖,忽然便拿不出手了。
到嘴邊的話轉了一圈,出口時卻變得傷人。
「我已經辜負了清蘅太多。你縱有不願,也該先忍著。」
她看了我很久,終究只輕輕點頭。
「知道了。」
我心頭忽生不安。
下意識又添了一句,想要把她從那份冷靜裡拽出來。
「三日後,你來觀禮。」
「不然,清蘅會多想。」
她垂下眼,聲音淡得像風。
「自然。」
分明得了想要的答覆,我心口卻仍無端一空。
那一夜之後,我便再未見過綰綰。
我原想著,待清蘅過門,再去哄她幾句。
左右她心裡有我,總不至於當真與我生分。
卻沒想到。
我竟再也找不到她了。
5
我從回憶裡抬起頭,偏院仍舊冷冷清清。
外頭又有人來回話,說仍舊沒尋著。
我抬手將人斥退,獨自提了壺酒,去了酒窖。
如今,若還有誰知她下落,便只有它了。
食願魘循願而來。
執念愈深,它來得愈快。
酒一盞接一盞地下肚。
我坐在酒罈之間,低低喚她:
「綰綰。」
無人應聲。
我攥緊酒盞,掌心發顫。
「綰綰,你回來......」
話音方落,酒窖裡忽起一陣冷風。
燭火猛地一跳。
黑暗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影子。
長袍垂地,白麵覆臉,靜靜立在我面前。
是食願魘。
我幾乎是撲跪在地,膝骨砸得生疼。
「把她還給我。」
「你要什麼,儘可拿去。
」
它垂眼看著我,許久,方才冷冷開口:
「一個人一生,只能立一次契。」
「而你那一次,早已用過了。」
這規矩,我何嘗不知。
可我已無路可走。
我抬頭望著它,眼眶灼得發疼。
「當真......半分轉圜都沒有麼?」
「命也罷,顧家也罷,你儘可拿去。」
「我別無所求,只求她回來。」
食願魘聲音冷得不見半分波瀾。
「這是規矩。」
「沒有例外。」
話音落下,黑影微微一晃。
像酒氣散盡,又像夜色合攏。
轉眼之間,酒罈之間,便只剩一地冷風。
我跪在原地,許久都沒有起身。
6
食願魘說得沒錯。
我早就同它立過契。
那時,我與宋綰成婚不滿一年。
她是我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進門的妻。
可挑開喜帕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想要她。
可她待我始終淡淡。
禮數週全,卻從不肯把心給我。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會愛。
她只是早將那顆心,給了旁人。
那人名叫溫時安。
同她青梅竹馬,與她一起長大。
她提起他時,眼底有光。
那光,從不曾落在我身上。
溫時安死訊傳來那日,宋綰沒有哭。
只是站在廊下,指尖發白,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
我看著她,只覺心口發沉。
我嫉。
我恨。
我更不甘心。
那天夜裡,我第一次召來了食願魘。
它立在燈影裡,長袍覆地,白麵無聲。
像從人最深的慾念裡走出來的鬼。
我盯著它,聽見自己啞聲開口:
「我要宋綰。」
話一齣口,我又覺得不夠。
於是咬著牙,又補了一句:
「我要她愛我。」
「我願意用我全部的財富去換。」
「金銀、田產、商號......我都可以給你。」
食願魘卻緩緩搖頭。
「主宰者的意思,是拿你的健康來換。
」
我盯著它,指節攥得發白。
「主宰者是誰?」
它不答,只慢慢道:
「世人皆以為,交易不過是討價還價。」
「以為奉上金銀,獻出心頭血,便能換來心中所求。」
它微微俯身,白麵具貼近我。
「可真正立過契的人才知道。」
「交換的條件,從來由不得你選。」
「你要換的東西,也早就標好了價。」
7
我當時怔了許久。
「所以......我不能換別的?」
「不能。」
食願魘答得乾脆。
「我為魘,只奉主宰者之令行事。」
「主宰者要什麼,我便取什麼。」
它頓了頓,白麵具在燭光裡一動不動。
「你若不應,這樁交易便不作數。」
那一瞬,我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我幾乎是咬著牙問:
「失去健康......是不是就等於死亡?」
「不會。」
食願魘沉默片刻,方才開口。
「你的壽數該是多少,一日也不會少。」
「只是往後餘生,你都要纏綿病榻,活在藥罐子裡。」
我喉間發澀,仍不死心。
「那......病到什麼程度?」
我幾乎是在賭,賭它會給我一個尚能承受的答案。
可食願魘還是搖頭。
「輕重如何,我亦無法預知。」
「全看你的造化。」
造化。
這兩個字像一枚釘子,釘進我骨縫裡。
我本該收手的,也本該轉身離開的。
可那一刻我想起的,卻是宋綰站在廊下時那雙空空的眼。
我費盡心思,憑什麼換不來她一次回頭?
憑什麼一個死人,偏偏能在她心裡壓我一頭?
那些不甘,一寸寸燒穿了我的理智。
我死死盯著食願魘,啞聲問。
「若我答應,她便會愛我?」
它沒有答。
可它站在那裡,本身便已是一種預設。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心已橫了。
「好。」
8
我至今都記得,自己得償所願的那一日。
卯時一到,我便出了府,去街口買了一包新熬的橘子糖。
我踏著晨光去了她的院子,將糖遞過去。
「綰綰。」
她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