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願魘_第3章 就是那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忽然怔住了。
我第一次在她眼裡看見了愛意。
不是禮數週全的溫柔。
不是相敬如賓的敷衍。
而是猝不及防亮起來的一點光,像春水破冰。
下一瞬,她輕輕喚了我一聲:
「修遠哥哥。」
只這一聲,便將我前一夜所有忐忑與孤注一擲都抹平了。
我??口滾燙,卻忍不住試探她:
「你......還在為溫時安傷心麼?」
她怔了怔,低聲道:
「昨日聽聞他去世,我自然難過。」
「可人死不能復生。」
「夫君若得空,陪我去祭他一回吧。畢竟,他幼時待我極好。」
她眼裡仍有惋惜。
卻再沒有那種,像是連魂都被一併挖走的絕望。
到這一刻,我才真正信了。
宋綰,她不愛溫時安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火,驟然燒遍我四肢百骸。
像個孤注一擲的賭徒,終於押中了最後一注。
原來這般簡單,我就能得到她。
早知道......
早知道我何必白白浪費那一年光陰。
9
我自酒窖出來時,清蘅還候在廊下。
她披著薄斗篷,手中提一盞小燈,燈影昏黃。
見了我,她忙往前迎了半步,怯怯開口:
「表哥......姐姐可尋著了麼?」
我沒有應聲,只靜靜看著她。
直到到這時,我才終於醒悟。
宋綰所言,句句是真。
將我矇在鼓裡的,從來不是她。
而是清蘅。
忽有一念,自心頭驟然生根。
我此生已失了與食願魘再行交易的資格。
可清蘅可以,把綰綰換回來。
清蘅像是瞧懂了我眼底的意味,臉色驟白,腳下本能退了半步。
「表哥......」
她強撐著笑,眼裡卻已浮起淚光。
「我、我也想尋姐姐回來。」
「可我當真已與食願魘做過交易了。
」
「我沒有騙你......」
我仍未答她,只抬了抬手。
「綁了。」
下人先是一怔。
我眼尾一沉,他們便再不敢遲疑。
繩索纏上她腕間那一刻,清蘅才真正慌了。
她拼命掙扎,哭得髮髻都亂了。
「表哥!你不能這樣待我!」
「我是真的愛你啊——」
我聞言,只低低笑了一聲。
「既是愛我,那便成全我。」
天將亮未亮。
我遣退旁人,親手將她推入荷花池。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她在池中倉皇掙扎,仰頭望我,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我立在岸邊,聲音冷靜。
「清蘅。」
「你撐不了多久。」
「想活,就把綰綰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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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死之人,最不缺的,便是求生。
求生,也是執念。
不過片刻,池上風聲忽止。
水面也跟著靜了下來。
食願魘,又來了。
我俯身將清蘅從水裡拖上岸。
替她拭去臉上的水,動作溫柔得近乎詭異。
隨後貼近她耳側,聲音也輕。
「去。」
「同它立契。」
「把綰綰給我換回來。」
清蘅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輕,卻叫我心頭猛地一沉。
我眉心一沉。
下一瞬,食願魘開了口。
「她早已立過契。」
我腦中轟然一響,猛地上前一步。
「你說清楚——」
可它只微微一晃,便散入夜色,再無蹤影。
岸邊只剩清蘅癱坐在青石上。
溼發貼著臉頰,水珠一滴一滴落進石縫裡。
我盯著她,??口那團火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燒穿。
下一瞬,我一把攥住她的頭髮,逼她仰起臉。
「阮清蘅。」
「你究竟換了什麼?」
她疼得發抖,眼底卻浮起一點笑。
「表哥。」
「我這樣的出身,還能換什麼?」
她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楚。
「我換的,不是救你,也不是替誰去死。」
「我換的是留在顧家。」
「有屋簷遮風雨,有綾羅穿在身。
」
「有下人喊我一聲姑娘。」
她頓了頓。
「還有。」
「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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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人。」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我齒間碾出來的。
「若不是你——」
「我怎會失去綰綰。」
話音未落,我已一把掐住她的脖頸。
「表哥......」
「我從未騙過你......」
「從始至終,我只告訴過你......」
「我同食願魘做過交易。」
她艱難地喘了口氣,唇角竟一點點揚起來。
「是你——自作多情。」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摑在我臉上。
我眼前驟然一紅。
忽然想起綰綰含淚望著我的模樣。
想起她拔簪抵喉時的決絕。
也想起後來,她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倦,像是連同我多說一句都覺得厭煩。
我竟為了這麼個東西,親手將綰綰逼上了絕路。
我手上的力道愈發重了。
可下一瞬,清蘅忽然拔下發簪,朝我猛地刺來。
我??前驟然一痛,手上也跟著一鬆。
下人見狀,忙撲上來,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伏在那裡,喘得厲害,鬢髮散亂。
可再抬頭看我時,眼裡卻盡是快意。
「表哥。」
「你何必把自己說得這樣無辜?」
她被人按著,動彈不得,卻仍舊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你是怎麼得到宋綰的,你心裡沒數嗎?」
「你當初病入膏肓之時,不也是後悔了嗎?」
我猛地抬眼。
渾身的血,彷彿都在這一瞬衝上頭頂。
她知道?
她竟知道?
清蘅看著我,唇邊那點笑意愈發涼薄。
「你當我是如何知道食願魘的存在?」
她一字一頓,字字都輕,也字字都像刀。
「你躺在病榻上那一回——」
「我全都聽見了。」
竟是如此!
12
當年,食願魘替我「換」來綰綰後。
那一段日子,像極了一場好夢。
綰綰會笑,會嗔,也會鬧。
她笑時,眼尾像藏著春光。
她嗔我時,指尖輕輕一點,便叫我心口發燙。
連她偶爾使的小性子,落在我眼裡,也都成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