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娶表妹清蘅為平妻那日,宋綰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消失了。
直到那一刻。
我才想起七日前,她曾對我說過。
「顧修遠,等你成婚那日,食願魘會來帶我走。」
那時我不信,我只當她是在鬧。
後來,我跪著求食願魘把她還給我。
它卻只說:
「一個人一生,只能立一次契。」
「而你那一次,早就用完了。」
1
迎娶清蘅為平妻那日,顧家紅綢高掛,賓朋滿座。
一個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一個是替我捨命的表妹。
人人都說,我豔福不淺。
可立在喜堂之上時,我心頭卻無端發悶。
清蘅侍立在我身側,一身嫁衣,眉眼間藏著幾分惴惴,小聲喚我:
「表哥......」
我斂了神,只低聲回她:
「無事。」
話雖如此,我還是抬眼朝席間望去。
宋綰端坐在那裡,衣衫素淨,眉眼平靜。
像今日這場婚事,與她毫無干係。
可她不該是這般模樣。
她總該鬧一場。
砸了這滿堂喜器也好,拂袖離去也罷。
至少,不該如此安靜。
安靜得,叫我心頭愈發發沉。
禮成之後,清蘅捧了茶,緩步走到宋綰面前。
「姐姐,請用茶。」
滿堂目光霎時都落了過去。
宋綰抬眼,先看了清蘅一眼,又淡淡看向我。
緊接著,她抬手去接那盞茶。
下一瞬,只聽「啪」的一聲輕響。
茶盞墜地,碎瓷四裂。
滾燙的茶水潑開,濺溼了清蘅的裙角。
那一刻,我心頭竟莫名一鬆。
這才對。
她終究還是會鬧的。
我沉下臉,正要開口呵斥。
「宋綰,你......」
話音卻硬生生卡在喉間。
因為我看見,宋綰正在我眼前一點點淡下去。
像霧散。
像煙滅。
我猛地撲過去,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團空空的風。
那一刻,我想起七日前。
她站在燈下,平靜地看著我說:
「顧修遠,等你成婚那日,食願魘會來帶我走。」
我那時只當她是在鬧。
卻沒想到,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2
七日前,我去偏院時,宋綰正在窗下抄經。
燭火搖曳,映得她側臉冷白,如玉生寒。
我原以為,聽見我要迎清蘅入門,她總該落幾滴淚,鬧一場脾氣。
可待我說完「平妻」二字,她卻只是微微一頓,低頭啜了口茶,輕聲道:
「好。」
我怔了片刻。
滿腹解釋與勸哄,盡數堵在喉間。
像一拳打進棉絮裡,發不出力,反倒更叫人煩悶。
偏偏下一瞬,我又瞧見她執盞的手指節泛白,連指尖都在輕輕發顫。
我心頭那點躁意,忽然就散了。
她終究還是在意我的。
所以才肯把委屈生生嚥下,裝得如此平靜。
我緩了語氣,低聲哄她:
「綰綰,你放心。」
「平妻而已,主母之位,仍是你的。」
她沒有接話。
屋裡只餘燭花輕爆,我索性在她對面坐下。
「清蘅救過我的命,我們都欠她的。」
這一回,她終於抬起眼來看我。
那雙眼極冷,亮得驚人。
「顧修遠。」她輕聲道,「這話,我也不是頭一回說了。」
「救你的人,不是阮清蘅。」
「是我。」
我眉心一沉,只覺她冥頑不靈。
「若真是你,為何你如今安然無恙?」
「而清蘅卻形銷骨立,藥不離身?」
她眼睫微微一顫,半晌,才低聲道:
「食願魘給了我兩年......」
我厲聲打斷:
「夠了!」
燭火猛地一跳,滿室影搖。
「那你說,它何時來接你?」
她靜了片刻,只吐出三個字:
「七日後。」
我怒極反笑。
偏偏是七日後。
偏偏是我迎清蘅入門那一日。
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
我盯著她,眸色一點一點冷下去。
「你當我沒見過食願魘麼?」
「它憑什麼獨獨待你不同,給你兩年光陰?」
屋裡一時靜得駭人。
她怔怔望著我,像是被這句話生生釘在原地。
可她終究什麼也沒問,只垂下眼,重新拈起那支筆。
我望著她那副模樣,心頭無端更煩,終究還是拂袖而去。
3
宋綰消失後,滿堂賓客驚呼四起。
有人說撞了邪,有人說見了祟。
可那些聲音,我一句也聽不見。
我只死死盯著她方才坐過的地方。
那裡空空蕩蕩,像她從未來過。
我命人封了顧府,挨處去搜。
偏院、佛堂、花廳、水榭,連枯井都沒放過。
後來又去城中找,去她常去的鋪子,去寺裡,去舊宅。
可還是沒有。
宋綰像被人從這世間生生抹去了,半點痕跡也未留下。
我在偏院坐了半夜,桌上還擱著一包橘子糖。
我盯著那包糖,忽然想起前兩日。
清蘅氣色好了些,我便陪她出了府。
長街熙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忽有一聲「橘子糖」撞入耳中,我腳下一頓。
宋綰素來愛吃這個。
從前我每次出門,總會替她捎一包。
我立了片刻,終究還是走了過去,買了兩包。
付錢時,才猛地想起,今日是她生辰。
我竟忘了。
清蘅輕聲喚我,我這才回神,將其中一包遞給她。
「你日日喝藥,吃些甜的,興許能壓一壓苦味。」
她低頭含了一顆,朝我溫溫一笑。
我抬眼望去。
河岸那頭,隱約立著一道素淡身影,像極了宋綰。
我心頭一跳,正欲上前,清蘅卻輕輕扯住了我的衣袖。
「表哥?」
待我再看時,那身影已沒入人潮,再尋不見。
4
回府後,我捏著另一包橘子糖,徑直去了偏院。
院門緊閉,我抬手叩門。
「綰綰。」
無人應聲。
我耐著性子又敲了一回,語氣也放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