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棋_第7章 我起身紅了眼
我起身紅了眼,向她深深一拜,多謝她救我,也多謝有祖母庇佑。
祖母最後的那段時日,在病榻上對我說:「嘉荷,宮門太深了,祖母怕你會陷在裡面。」
我握著她的手,拼命搖頭:「不會的,祖母放心好了,我一定不會的。」
楊家四代人,其中有三人都嫁與了帝王宗親。
我的姑姑是鎮南王妃,因府中妾室眾多,心鬱成結,早早香消玉殞。
我的堂妹雖只嫁給了一個遠房宗室子,但她夫君並不喜歡她,她在府中的日子亦並不好過。
常言有道,最是薄情帝王家。
祖母一介女流改變不了什麼,她便儘自己所能,為我鋪開一條平穩的大道。
我仰頭,大雪飄落在眼瞼上,與眼淚融為一體。
16.
楊家女是要做皇后的。
至於皇帝是誰,我並不在乎。
趙平煜看似溫潤如玉,卻和從前趙平津所說的一樣,並非善類。
他即位的頭一年,便將趙平津的封地範圍縮了又縮。
後來疑心病再也掩蓋不住,竟直接藉口剿匪不利,剝奪了趙平津的封號,將他降為庶人。
人人皆道,當今聖上對皇后情深義重,可唯有我自己心裡清楚。
事實並非全然如所見那般。
御書房裡地龍燒得很旺,趙平煜閉眼躺在我懷中,我溫柔替他揉著額角。
「嘉荷,如今朕終於幫你報了從前羞辱之仇,趙平津那樣的下場,你可算出了氣?」
我知道他想聽什麼答案。
但這些年我對趙平津早就不剩什麼恨了,頂多只有不想再看見他。
「是,陛下做的都對,他本該如此下場。」
趙平煜收拾胞弟,是為了自己皇位能坐得足夠穩當,可到頭來竟還要將由頭給到一個女子身上。
我不由噗嗤笑出聲。
「嘉荷,你笑什麼?」
「臣妾在笑呀,往後的日子定會平穩和順,再也不會有新的變數出現了。」
趙平煜很滿意,感慨地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嘉荷,當年狩獵回宮的路上,朕問你可知自己要嫁的夫君是誰,那時你並沒有回答。」
「朕猜,你如此聰慧定是知道會是朕吧?當時的你可喜歡朕?」
17.
一如當年那個問題一樣,這次我也沒有回答趙平煜。
因為小太子突然從外面衝了進來。
「父皇母后,今日兒臣的策論又得了甲等,夫子還誇我了,你們快看看呀!」
我眉眼彎彎:「是嗎?快拿來看看。」
......
我與趙平煜帝后和睦,過了十多年的日子。
他要選秀我便竭盡心力張羅。
他被朝臣氣得摔東西,也唯有我能安撫住暴怒的情緒。
日子長了,我這個皇后做的越來越好,好到讓趙平煜託孤時也能完全對我放下戒備。
「嘉荷,太醫說朕只有三個月能活了,待朕死後你不必陪葬,好好輔佐我們的璟兒便是。」
太子趙璟,現年已有十四歲。
我柔柔地對他笑,端來一碗湯藥,送到他唇邊。
「陛下說什麼胡話?您是天子,福澤綿長,定能千秋萬歲的。」
趙平煜猛地咳出一口血,把玉璽交到我手上。
「待朕死後,可讓邊關的五皇叔回來代為聽政,只是......朕在江南還有三個孩子,要嘉荷你代為關照了。」
趙平煜在江南待了八年,這期間發生了太多事,自然也包括他與那漁女在宮外生的三個孩子。
當初趙平煜隱瞞了一切,與我成婚的這些年也再沒管過漁女與那三個孩子。
他故意在行宮與我製造偶遇,甚至林子裡那捕獸坑,也是他提前命人挖好的。
為的就是讓我對他傾心。
如今大限將至,竟還能對故人心生一絲愧疚?
趙平煜歸來的那一年,楊家的暗樁便已經傳回這個訊息。
因此祖母那時勸我:「既然他們趙家的子孫都是薄倖郎,我看也不必再嫁了。」
我神情認真地搖頭:「要嫁的。」
成為皇后是整個楊家給我鋪的路,但也是我自己願意的。
既然我都不喜歡他們,那嫁給誰不都一樣?
只要最後我能成為皇后便夠了。
裝深情誰不會呢?
我紅了眼眶,緊緊托住趙平煜遞來的玉璽:「陛下放心,這江山臣妾定會替你守好的。」
趙平煜了無牽掛,終於閉上眼。
我擦乾眼淚,起身推門。
太監尖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陛下駕崩了——」
18.
我摩挲著腕上的玉鐲,吩咐下去。
江南那三個孩子,尋個穩妥的莊子安置,吃穿用度不缺便是。
至於他們的父親是誰——
「不必告知。」
女官垂首應是,退了出去。
蒹葭替我取下鳳冠,銅鏡裡的面容依舊平靜。
二十年了,鏡中人從少女變成太后,眉目間那點溫軟早已磨盡,只剩下一層恰到好處的端莊。
「明日早朝,把輔政的摺子遞上去。」
我對蒹葭說:「璟兒還小,這朝堂上的事,我替他看著。」
蒹葭點頭,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問什麼。
趙平煜臨死前託付的那三個孩子,本可以成為隱患,也可以成為把柄。
但我既不刀,也不認,只是將他們安放在這偌大江山的某個角落,做一個永遠不會被開啟的秘密。
這便夠了。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我起身走到殿門前,看宮人們在丹陛上清掃積雪,動作輕而利落,彷彿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新帝的儀仗已經從東宮出發了。
十四歲的少年將坐上那把椅子,而我會坐在簾後,替他看著這個天下。
祖母說得對,宮門太深了。
可深宮二十年,我終究沒有被吞沒。
玉鐲在腕間微微發燙。
我攏了攏大氅,轉身往大殿走去,腳步平穩,不急不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