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達屏上二十三架航班等待進場,程遠洲的私人電話打進了塔臺。
“曉棠,我的航班排第十四,能不能讓我先落?”
外面暴雨如注,風切變預警亮了兩次。
我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光點,聲音壓得很低。
“程遠洲,你在管制頻率之外打私人電話聯絡塔臺,這是什麼性質,你不清楚?”
他沉默了兩秒。
“機上有重要旅客。”
“每架飛機上都有重要旅客。”
我掛了電話。
手指按滅螢幕的時候,同事老周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
那晚我把二十三架航班一架一架安全接下來,程遠洲排在第十四個,一秒沒提前。
落地後他沒給我發訊息。
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他說的“重要旅客”,到底是誰?
01
程遠洲三天沒跟我說話。
準確地說,是三天零四個小時。
他每天回家換衣服、洗澡、睡覺,全程不看我一眼。
第一天我主動開口:“飯在鍋裡,熱一下就能吃。”
他走過我身邊去了廚房,開啟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
轉身拿了車鑰匙出了門。
半小時後我收到一條銀行消費提醒,麥當勞,三十四塊。
我燉了兩個小時的排骨蓮藕湯,他寧可去吃麥當勞。
第二天我沒再做飯。
他也沒回家吃。
第三天晚上他在客廳看手機,我路過時餘光掃到他的螢幕。
他在跟誰發微信,打字很快,嘴角甚至微微翹著。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看什麼看。”
我沒出聲。
回到臥室關上門,我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倒不是因為他冷戰。
結婚五年,他每次不高興都是這個套路——冷暴力,等我先低頭。
我在想那晚的電話。
“機上有重要旅客。”
這句話不對。
程遠洲飛了八年商業航班,什麼樣的旅客沒拉過。
他從來沒有因為旅客的原因主動要求優先落地,更不可能為此冒著違規的風險給塔臺打私人電話。
那晚的風切變預警剛剛解除,跑道容量已經恢復正常,最多再等四十分鐘就能落。
他急什麼?
或者說,他急的根本不是航班。
是航班上的某個人。
我開啟電腦,登入了民航內部的航班管理系統。
作為塔臺管制員,我有許可權調取近期航班的基本執行資料。
我輸入了那晚程遠洲執飛的航班號。
旅客名單刷出來的時候,我的目光直接跳到了頭等艙。
八個座位。
七個普通名字。
第三排靠窗:方筱禾。
這個名字讓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識。
是因為它看起來太熟悉了,像是在哪裡見過。
我想了五分鐘,想不起來。
然後我做了一件管制員的職業本能驅使我做的事——查比對資料。
我調出了程遠洲近半年執飛的所有航班旅客記錄。
一月,深圳飛杭州,頭等艙3A:方筱禾。
一月,杭州飛三亞,頭等艙2A:方筱禾。
二月,三亞飛杭州,頭等艙3A:方筱禾。
三月,杭州飛三亞,頭等艙2A:方筱禾。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
半年,二十六趟航班,方筱禾出現了二十三次。
全部是頭等艙,全部是程遠洲執飛。
指尖發冷。
一個人,買一個固定機長的每一趟航班的頭等艙,持續半年。
這不是普通旅客的行為。
這是追著一個人飛。
我關上電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客廳傳來程遠洲打電話的笑聲。
很輕,怕我聽見似的。
但隔音再好的門也擋不住一個女人突然豎起來的耳朵。
02
第四天,程遠洲主動跟我說話了。
不是和好。
是通知。
“下週二我飛杭州轉三亞,週五才回來。”
他把行李箱從櫃子裡拖出來,扔在臥室地上。
以前每次出差,都是我幫他收拾箱子。
飛行服熨好疊好放最上層,換洗衣物用收納袋分裝,洗漱包裡補新的牙膏和剃鬚刀,側袋塞兩包他愛吃的鹹蛋黃餅乾。
這次他沒叫我。
我也沒動。
他自己收拾了半小時,衣服亂七八糟塞進去,拉鍊差點拉不上。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陌生。
結婚五年,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他自己收拾行李。
“程遠洲。”
“嗯?”
“方筱禾是誰?”
他的手停在拉鍊上。
只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拉。
“不認識。”
“你執飛的航班,她坐了半年的頭等艙。”
這次他轉過頭看我,表情很平靜。
“旅客那麼多,我怎麼可能每個都認識。有人喜歡坐固定班次,很正常。”
他說完拎起箱子走了出去。
路過我身邊時,我聞到他身上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我用的那款。
我用的是無印良品的柚子味身體乳,五十九塊一瓶。
他身上的味道是木質調的,沉而濃。
我去商場的香水櫃臺聞了一圈。
祖馬龍的烏木與沒藥。
七百六十塊,30ml。
程遠洲從來不用香水。
我在櫃檯前站了十分鐘,店員熱情地湊上來。
“姐,這款是男女通用的,但買的大多是女性。”
“送男朋友的?”
“也有,但更多是自己用。”
我笑了一下,沒買,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婆婆打來電話。
“曉棠啊,遠洲跟我說你們吵架了?”
“沒吵。”
“哎呀,不管因為什麼,你就不能讓著點他?他工作壓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