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魁之死
平康坊的清晨總是來得特別晚。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照在凝香閣的金漆招牌上時,整個長安城最負盛名的青樓還沉浸在昨夜的紙醉金迷中。空氣中浮動著脂粉與酒氣混合的甜膩,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腐朽味道。
“讓開!都讓開!”
粗獷的呵斥聲驚飛了簷角棲息的麻雀。京兆府的捕快們粗魯地推開圍觀的人群,為身後那個身著素衣的女子清出一條通道。
蕭硯秋抱著她的紫檀木箱,步履從容地穿過人群。箱子很沉,裡面裝著她的全部家當——一套祖傳的驗屍工具。二十年來,這套工具陪她驗過無數屍體,從街頭凍死的乞丐到深宮暴斃的貴人,每一件都沾染過死者的氣息。
“又是她?”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一個女人家,整天和死人打交道,晦氣!”
“聽說她驗過的屍體比咱們見過的活人都多,嘖嘖......”
議論聲像蒼蠅般嗡嗡作響,蕭硯秋充耳不聞。這樣的非議她聽了太多,從她十五歲第一次拿起解剖刀開始,整個長安城就容不下一個女仵作。
凝香閣內,老鴇王媽媽正用帕子抹著眼淚,厚厚的脂粉被衝出兩道滑稽的淚痕。“如煙啊,我的如煙,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二樓最華麗的廂房裡,花魁柳如煙安靜地躺在繡榻上,彷彿只是睡著了。她穿著昨夜獻舞時的石榴裙,裙襬鋪陳如盛開的牡丹。那張被譽為“長安第一美人”的臉上凝固著奇異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卻七竅流血,血珠已經乾涸成褐色的痂。
“什麼時候發現的?”蕭硯秋放下木箱,聲音清冷如秋霜。
“卯、卯時......”王媽媽抽泣著,“如煙昨夜接了貴客,說是要獻新學的霓裳舞。老身親自送酒進去時,她還好好的,還笑著說要給那位貴人一個驚喜......”
蕭硯秋戴上鹿皮手套,指腹輕輕撫過柳如煙的臉頰。皮膚仍有彈性,死亡時間不超過四個時辰。她的目光落在女子緊握的右手上——一根金步搖,做工極其精巧,鳳凰展翅的尾端鑲嵌著紅寶石,在晨光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昨夜來的客人是誰?”
“這......”王媽媽突然噤聲,眼神閃爍。
“王法面前,沒有秘密。”蕭硯秋淡淡道,“不說實話,你這凝香閣明日就可以關門了。”
“是、是杜侍郎家的公子......”王媽媽聲音壓得極低,“但杜家權勢滔天,姑娘可千萬別說是老身透露的......”
蕭硯秋不再追問,專注地檢查屍體。柳如煙的指甲縫裡有一絲極細的金粉,與她手中的金步搖材質相同。更奇怪的是,她的舌頭髮黑,明顯是中毒症狀,但面部卻帶著詭異的潮紅。
“不是普通的情殺。”蕭硯秋喃喃自語。
“何以見得?”一個清朗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蕭硯秋回頭,看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倚在門框上。他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手中把玩著一把象牙摺扇,扇墜是塊上好的羊脂玉。
“李、李公子......”王媽媽臉色驟變,“您怎麼來了?”
“聽說長安第一美人香消玉殞,本王自然要來看看。”男子緩步走近,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蕭硯秋身上,“這位就是傳說中的蕭姑娘?久仰大名。”
蕭硯秋皺眉:“你是何人?”
“在下李昭臨,一個無所事事的閒散人罷了。”他笑得人畜無害,“不過對驗屍之術略知一二,不知可否與蕭姑娘探討?”
“驗屍不是雜耍,不需要觀眾。”蕭硯秋冷冷地轉身,繼續檢查屍體。她用小鑷子從柳如煙髮間取出一小片乾枯的花瓣,暗紅色,形狀奇特,像是某種西域花卉。
李昭臨湊近看了看:“曼陀羅?有趣,長安城可不多見。”
“王爺既然懂花,可知這曼陀羅與金步搖同時出現意味著什麼?”蕭硯秋頭也不抬地問。
“意味著兇手不僅想要她的命,還想要她的......靈魂?”李昭臨壓低聲音,“或者說,兇手在審判她的“罪”?”
蕭硯秋手一頓。這個看似紈絝的王爺,竟然一語中的。
“蕭姑娘,”京兆府的捕頭趙武大步走進來,看見李昭臨時明顯愣了一下,“王爺也在?這......”
“例行公事。”李昭臨笑得雲淡風輕,“趙捕頭不介意本王旁觀吧?”
“不、不介意......”趙武擦了擦額頭的汗,轉向蕭硯秋,“怎麼樣?能斷定死因嗎?”
蕭硯秋指著柳如煙頸側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針孔:“毒殺。兇手用極細的銀針刺入血管,毒藥透過血液擴散。死亡過程很慢,死者有足夠時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那這血......”
“是毒發時的症狀,七竅流血而死。”蕭硯秋的聲音異常平靜,“但最奇怪的是,死者臨死前似乎很......愉悅。”
“愉悅?”趙武瞪大眼睛。
“曼陀羅有致幻作用,配合某種藥物,可以讓人在極度快感中死亡。”蕭硯秋的目光掃過柳如煙安詳的面容,“兇手很瞭解藥性,也很瞭解死者。”
李昭臨突然開口:“趙捕頭,昨夜杜侍郎家的公子,可有人證?”
趙武臉色一變:“王爺,這......”
“本王只是好奇,什麼樣的客人會讓花魁精心準備霓裳舞,卻又在黎明前匆匆離去。”李昭臨的摺扇輕輕敲擊掌心,“還是說,昨夜來的根本不是杜公子?”
蕭硯秋注意到柳如煙的裙襬有一處極小的撕裂,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勾過。她小心地剪下一小塊布料,放進證物袋。
“王媽媽,”她突然問,“如煙最近可得罪過什麼人?”
老鴇愣了一下:“如煙性子好,從不與人結怨。只是......只是半月前,有位客人想為她贖身,被拒絕了。那人揚言要讓如煙後悔,但老身以為只是醉話......”
“那人是誰?”
“不、不清楚,戴著帷帽,看不清樣貌,聲音怪怪的,像是故意變了調......”
蕭硯秋站起身,摘下鹿皮手套。晨光透過窗欞,照在柳如煙凝固的微笑上,那笑容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詭異。
“死者不會說謊,只是活人不願聽真話。”她輕聲說,不知是對誰說。
李昭臨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蕭姑娘,這個案子恐怕沒那麼簡單。”
蕭硯秋沒有回答,只是小心地收好那根金步搖。在她合上木箱的瞬間,她似乎看見柳如煙緊握的手指微微鬆開,露出指甲縫裡那一絲極細的白髮——不是青樓女子的青絲,也不是老鴇的花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銀白,像是......月光凝結而成。
她心頭一凜。
驗屍二十載,她第一次遇到如此詭異的屍體。死者不會說謊,但兇手會。而這個兇手,似乎在透過屍體傳達某種資訊——關於罪與罰,關於慾望與死亡,關於長安城最華麗的外衣下,那些不為人知的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