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陸則安最滿意的一點,是他守規矩。
他出身國公府,少年成名,端方自持,議親那年,滿京城都說他最適合做世子,也最適合做丈夫。
所以秋日家宴上,看見他親手替表姑娘剝開一整隻螃蟹,還把蟹肉放進她碗裡時,我一句話都沒說。
我只是回房後,命廚房蒸了二十隻肥蟹,整整齊齊擺進祠堂。
再叫人去請世子。
“夫君今夜既有閒心伺候旁人,不如也替祖宗儘儘孝。”
“這些螃蟹,你一隻只拆乾淨,供到牌位前去。”
“我倒要看看,你這雙手,髒到什麼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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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寧知夏,寧氏嫡長女。
嫁給陸則安那年,我十七,他二十。
寧家和陸家一南一北,門楣相當,結親是早晚的事。
我見過太多世家公子。
有的屋裡早藏了通房,偏要裝清貴。
有的嘴上說敬妻,眼睛卻跟長在婢女身上一樣。
也有幾個表面端方,背地裡逛花樓逛得比誰都勤。
我不喜歡髒東西。
所以我一眼挑中了陸則安。
他有潔癖,不喜近人,連別人碰過的酒盞都不肯再用第二回。
新婚第二日,嬤嬤往他屋裡塞了兩個開臉丫鬟,他當著滿屋下人的面把人趕了出去,一絲情面都沒留。
我那時坐在榻上看著,心裡很滿意。
我喜歡乾淨,也喜歡規矩。
陸則安這人,正好都佔了。
成婚三年,他確實也做得很好。
不納妾,不收房,不與別的女子多說一句廢話。
公府內外都說,世子妃命好,挑了個最省心的夫君。
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秋蟹宴那一日,我才發覺,男人這種東西,乾淨是能裝出來的。
那日是陸家家宴。
老夫人喜歡熱鬧,把族裡的幾房都叫來了,連寄住在西跨院的表姑娘宋清婉也在。
她來府裡半年了。
說是父母雙亡,來國公府借住養身子。
我初見她時,她穿一身素白,細細弱弱跪在老夫人膝前,眼圈泛紅,像被風一吹就會散。
這種人,我見得多。
瞧著弱,心眼子卻密。
可她安分了半年,我便也沒把她放在眼裡。
直到那場秋蟹宴。
滿桌秋蟹剛端上來,宋清婉便輕輕吸了口氣,怯生生笑了一下。
“我在閨中時甚少吃這個,總也拆不好,怕糟蹋了好東西。”
老夫人立刻憐惜起來。
“可憐見的,往後在府裡想吃什麼,只管說。”
宋清婉低頭,臉頰微紅。
“我哪敢。”
這一低頭,正好把一截細白後頸露出來。
桌上幾位嬸孃都笑,說她臉皮薄。
我端起茶盞,沒說話。
下一瞬,陸則安忽然開了口。
“不會拆便別動。”
我抬眼看過去。
他坐在我右手邊,神色淡淡,語氣也淡淡,像平日訓斥下人那樣。
可緊接著,他就戴上手套,把自己面前那隻蟹拖了過去。
剪殼,拆腿,挑肉,動作利落得很。
整隻蟹被他拆得乾乾淨淨,連蟹腿裡的肉都挑了出來。
最後,他把那一小碟雪白蟹肉,推到了宋清婉面前。
“吃吧。”
滿桌寂靜了一瞬。
隨後,四嬸先笑出了聲。
“世子倒會疼人。”
宋清婉慌得連忙擺手。
“表哥,我怎敢......”
“不過一口吃食。”陸則安語氣平平,“哭什麼。”
哭。
我聽得想笑。
她還沒哭,他就先心疼上了。
我坐在那裡,手裡茶盞溫熱,心裡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我與陸則安成婚三年。
我病中沒胃口時,他最多讓廚房燉粥,從沒親手替我拆過一隻蟹。
如今為了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他倒破天荒地伸了這雙手。
我看著那碟蟹肉,只覺得扎眼。
像有人當著滿桌人的面,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
宋清婉紅著眼,小心翼翼夾了一筷子。
那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恩。
我把茶盞擱下,輕輕笑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我站起身,扶了扶鬢邊步搖。
“我忽然想起賬房還有事,便不陪諸位了。”
老夫人皺眉。
“飯還未吃完。”
“孫媳胃口不好。”我笑得端莊溫柔,“怕坐久了,反倒掃了祖母的興。”
我轉身便走。
走出花廳那一刻,晚風撲面,我才發覺自己掌心已經掐出了紅印。
回到正院,我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廚房。
“去拿二十隻最肥的蟹,蒸好,送祠堂。”
丫鬟愣住。
“夫人,這會兒?”
“現在。”
“再去請世子。”
“就說我有一樁大孝心,等著他來盡。”
祠堂裡燈火通明時,陸則安來了。
他換了身月白常服,踏進門時,目光先落在那二十隻整整齊齊擺開的肥蟹上。
隨後,才看向我。
“你又鬧什麼。”
我站在香案旁,衝他笑了一下。
“夫君今日不是很會拆蟹麼。”
“我想著,祖宗大約也愛看你這份本事。”
我把銀剪遞到他手邊。
“請吧。”
“這些螃蟹,一隻只拆乾淨,供到牌位前去。”
“也叫祖宗看看,他們挑中的世子,如今是怎麼憐香惜玉的。”
陸則安臉色一下沉了。
“寧知夏。”
“嗯?”
“你非得為這點小事發瘋?”
我笑了。
“小事?”
“你當著滿桌長輩的面,親手給別的女人拆蟹,你說是小事。”
“那我當著祖宗的面,讓你把二十隻蟹拆完,也算小事。
”
“你急什麼。”
他盯著我,眼裡壓著火。
“她只是寄居府中的表妹,不會拆蟹,我順手幫一把。”
“順手。”我接過他的話,慢慢點頭,“你這順手,順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