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里的約定:春風不問舊人_第2章 痕迹
第2章 痕跡
阿禾端著木盆去河邊洗衣服時,天才矇矇亮。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雲溪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憶上。
石板路上還留著昨夜的露水,阿禾的布鞋很快就溼了。這條路她走了二十年,從蹣跚學步到奔跑嬉戲,每一塊石頭都記得她的腳印。而現在,她像個陌生人一樣,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熟悉的坑窪。
“阿禾?”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禾轉身,看見李奶奶拄著柺杖站在自家門口。老人家的背已經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但眼睛依然明亮。
“李奶奶。”阿禾快走幾步扶住老人,“您起這麼早?”
“老了,睡不著。”李奶奶拍拍阿禾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阿禾低下頭,“我孃的病...”
“春生那孩子...”李奶奶突然說,“這五年,不容易。”
阿禾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你們年輕人啊,總是把簡單的事情想複雜了。”李奶奶搖搖頭,“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李奶奶知道?”阿禾猛地抬頭。
老人只是嘆了口氣,“有些事,要當事人自己說才有用。”她指了指阿禾的木盆,“去洗衣服吧,春生那孩子每天早上都去河邊挑水。”
阿禾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來。她謝過李奶奶,繼續往河邊走。晨霧漸漸散了,露出遠處青黛色的山巒。河邊的柳樹還是老樣子,只是樹幹上多了幾道歲月的痕跡。
河水清冽,阿禾把衣服一件件浸溼。這些都是母親的衣服,有春生送來的,也有她自己帶來的。阿禾突然發現,母親衣櫃裡的衣服,每一件都像是新的一樣,連顏色都沒怎麼褪。
“春生那孩子,每年都會送新衣服來。”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阿禾回頭,看見母親扶著門框站著,臉色雖然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娘,您怎麼起來了?”
“躺久了,想活動活動。”阿禾娘慢慢走過來,在河邊的石頭上坐下,“春生這孩子,心細。每年我生日,他都會送一件新衣服,說是城裡最流行的樣式。”
阿禾的手頓了頓,“每年?”
“嗯,五年了,年年不落。”阿禾娘看著女兒,“還有你爹的忌日,他都會去墳上除草,帶上你爹最愛喝的米酒。”
阿禾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滴在河水裡,瞬間就不見了。
“傻丫頭,哭什麼。”阿禾娘拍拍女兒的背,“當年的事,春生他...”
“娘,別說了。”阿禾擦擦眼淚,“我現在不想聽。”
阿禾娘嘆了口氣,“你們兩個,都是倔脾氣。”
洗完衣服回去的路上,阿禾繞道去了春生家的稻田。五月正是秧苗瘋長的時候,一片綠油油的,像是鋪了一層翡翠。阿禾站在田埂上,突然看見稻田的一角種著一片矢車菊,藍色的花朵在綠葉間搖曳,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這是阿禾最愛的花。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矢車菊的花語是“幸福就在眼前”,這是小時候春生告訴她的。那時候他們躺在稻田邊,春生指著天空說:“阿禾,等我長大了,要給你種一整個山坡的矢車菊。”
“現在只種了一小塊,你會不會失望?”
阿禾猛地回頭,春生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他穿著簡單的粗布衣裳,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我...”阿禾站起來,“只是路過。”
“嗯。”春生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矢車菊上,“今年雨水好,花開得比往年早些。”
“往年?”阿禾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種了五年了。”春生的聲音很輕,“第一年沒活幾棵,後來慢慢就好了。”
阿禾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朵矢車菊,“為什麼...”
“你不是說,看到這些花就會開心嗎?”春生打斷她,“我去挑水了。”
阿禾看著春生離開的背影,突然發現他的肩膀比五年前寬了許多,但走路的姿勢還是一樣,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距離。
“阿禾姐?”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禾回頭,看見村長的女兒小芳挎著籃子站在田埂上。小芳今年十八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雙眼睛靈動得像山裡的鹿。
“小芳。”阿禾笑著打招呼,“長這麼大了。”
“阿禾姐回來就好了。”小芳湊過來,“春生哥這些年的心思...”
“小芳!”遠處傳來張嬸的聲音,“回家吃飯了!”
小芳吐了吐舌頭,“我娘不讓我亂說話。”她壓低聲音,“不過阿禾姐,春生哥真的很好,你別再傷他的心了。”
阿禾的心突然沉了沉,“什麼意思?”
“沒什麼。”小芳搖搖頭,“反正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阿禾回到家,發現母親正在整理衣櫃。老人家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
“阿禾,來。”阿禾娘招手,“看看這些。”
阿禾走過去,看見母親從衣櫃最底層拿出一個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五個小盒子,每個盒子上都寫著年份。
“春生每年送的。”阿禾娘開啟第一個盒子,裡面是一枚銀簪子,樣式很簡單,但做工精細,“第一年,他說你在外面肯定用得上。”
第二個盒子裡是一對珍珠耳環,第三個是一條紅繩手鍊,第四個是一枚玉墜,第五個...
阿禾開啟第五個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很簡單的銀圈,內側刻著“春”字。
“他說...”阿禾孃的聲音有些哽咽,“等你回來...”
阿禾的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她把戒指拿出來,發現大小正合適。
“春生這孩子...”阿禾娘嘆了口氣,“這五年,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門檻,他一個都沒答應。”
“為什麼?”阿禾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說,他在等一個人。”阿禾娘看著女兒,“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阿禾把戒指緊緊攥在手心裡,銀圈的溫度透過皮膚,燙得她心口發疼。
下午,阿禾去鎮上給母親買藥。回來的時候,路過春生家的稻田,看見春生正在彎腰除草。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株秧苗都被他照顧得很好。
阿禾站在田埂上,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春生抬頭看見她,笑了笑,那笑容和五年前一樣,乾淨得讓人心疼。
“藥買好了?”春生問。
阿禾點點頭,“謝謝你...照顧我娘。”
“應該的。”春生擦擦汗,“你娘對我很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
“阿禾。”春生突然開口,“晚上...我送點米過來。”
“不用了,我...”
“新打的米,很香。”春生打斷她,“你娘愛吃。”
阿禾看著春生,突然發現他的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還是一樣的溫柔。
“春生哥!”遠處傳來喊聲,是張嬸的兒子阿強,“我娘說,讓你晚上去我家吃飯,商量...商量娶親的事。”
阿禾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春生的表情僵了僵,“我晚上有事,改天吧。”
“可是...”
“替我謝謝你娘。”春生的聲音很平靜,但阿禾看見他握緊了拳頭。
阿強撓撓頭,走了。
“你要...娶親了?”阿禾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春生沒回答,只是彎腰繼續除草。他的背影很孤單,像是稻田裡唯一的稻草人。
阿禾轉身離開,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想起小時候,春生總是跟在她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那時候他們約定,要一起長大,一起變老。
現在,她回來了,卻好像什麼都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