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處：木匠的溫柔_第3章 村裡閑話
第3章 村裡閒話
祖屋的修繕工作進展得很順利。趙鐵樹每天天剛亮就過來，一直幹到天黑才離開。他幹活很細緻，每一塊木頭都要反覆檢查，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春杏注意到，他工作時總是抿著嘴唇，眉頭微蹙，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春杏也習慣了這種節奏。她每天早早過來，幫趙鐵樹打打下手，遞個工具，端個水。兩人之間的交流不多，但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有時候趙鐵樹一個眼神，春杏就知道他需要哪種工具；春杏遞水時，趙鐵樹總是準確地在她手伸過來的瞬間接過杯子。
然而，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卻在湧動。
這天中午，春杏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水，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幾個女人的議論聲。小賣部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見李阿姨、王嬸和張嬸坐在櫃檯後面的小板凳上，一邊剝著毛豆一邊說著閒話。
”聽說了嗎？老田家那閨女回來了。”李阿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春杏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嘛，聽說在城裡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地回來了。”王嬸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我聽說她在城裡被老闆炒了魷魚，還被男朋友甩了，這才跑回來的。”
”真的假的？”張嬸的嗓門比較大，”我看她穿得挺光鮮的，不像混不下去的樣子啊。”
”光鮮什麼呀，那都是裝給別人看的。”李阿姨撇撇嘴，”我閨女在城裡見過她，說她在公司被排擠，後來還勾搭上了有婦之夫，被人家老婆打上門來，這才待不下去了。”
春杏站在門外，手指緊緊攥著錢包，指節發白。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小賣部。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回到祖屋，趙鐵樹正在屋頂上換瓦片，看見她臉色不對，關切地問：”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春杏勉強笑了笑，”可能有點中暑。”
趙鐵樹從屋頂上爬下來，遞給她一瓶水：”天熱，多休息。別累著了。”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春日的微風。
春杏接過水，心裡卻更加難受。她知道這些閒話不是空穴來風，她和趙鐵樹確實走得太近了。村裡人的想象力總是豐富的，一男一女單獨相處，在他們眼裡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下午，春杏的媽媽過來了，臉色不太好看。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聽到什麼風聲就急匆匆趕來了。
”春杏，你跟媽說實話，你和趙鐵樹...是不是...”媽媽欲言又止，眼神里滿是擔憂。
”媽，你想說什麼？”春杏放下手中的抹布，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村裡都在傳，說你和趙鐵樹...那個...”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小，”說你們天天在祖屋那邊眉來眼去的，還有人看見你們...拉手了。”
春杏苦笑：”就是正常的僱傭關係，他幫我修房子。我們什麼時候拉手了？”
”可是...”媽媽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你知道趙鐵樹家的情況嗎？他爹前幾年得病，花光了家裡的積蓄，現在家裡就三間土房，窮得叮噹響。他媽身體也不好，常年吃藥，一家人就靠他一個勞力撐著。”
春杏皺起眉頭：”媽，這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嫁給他家。”
”怎麼沒關係？”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些，”你是大學生，在城裡工作過，怎麼能找個木匠？傳出去多難聽。人家會說你城裡待不下去了，回來找個窮木匠將就。”
”木匠怎麼了？”春杏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爺爺以前也是木匠，不也過得挺好？”
”那不一樣。”媽媽急了，”你爺爺後來種地了，家裡有田有地。趙鐵樹家有什麼？就那幾畝薄田，還不夠養活一家人。再說了，你爸在村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你要是找個窮木匠，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春杏沒有說話，但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她知道媽媽說的都是實話，在鄉村，門當戶對的觀念根深蒂固。
晚上回到家，爸爸也加入了談話。他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旱菸袋，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春杏，你媽說得對。”爸爸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菸圈，”你現在回來了，村裡人都在看我們家的笑話。要是再和趙鐵樹扯上關係，以後還怎麼在村裡抬頭？”
”爸，我和趙鐵樹真的沒什麼。”春杏疲憊地說，”他就是幫我修房子，我們之間清清白白。”
”沒什麼最好。”爸爸磕了磕菸袋，菸灰落在地上，”明天我去找趙鐵樹談談，讓他換個地方幹活。我們田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但也不能讓人說閒話。”
”爸！你不能這樣！”春杏猛地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祖屋是我家的，我有權決定找誰修。”
”我這是為你好！”爸爸的聲音嚴厲起來，聲音在堂屋裡迴盪，”你看看村裡那些長舌婦都說了些什麼？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你爺爺要是還在，也不會同意你和個窮木匠攪在一起。”
春杏跑回房間，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她沒想到，回到鄉村的第一道坎，竟然是這些閒言碎語。她以為鄉村是淳樸的，卻沒想到這裡的流言蜚語比城市更加傷人。
第二天，春杏刻意和趙鐵樹保持距離。她不再主動和他說話，只是默默地幹自己的活。趙鐵樹遞工具給她時，她也只是點點頭，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接過。
趙鐵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幹活時更加沉默。中午休息時，他終於忍不住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今天...不太一樣。”
”沒有。”春杏低頭整理工具，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有點累。”
”村裡人...說什麼了？”趙鐵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春杏的手指頓了一下：”你知道了？”
”嗯。”趙鐵樹苦笑，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今天早上，李嬸特意跑到我家，說...說讓我離你遠點，說對你影響不好。”
”對不起，我...”春杏的眼眶紅了，”我不該把你牽扯進來。”
”不是你的錯。”趙鐵樹搖搖頭，手上的老繭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顯，”村裡人就這樣，閒得沒事幹。我早就習慣了。”
兩人陷入了沉默。春杏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知道，在這個封閉的小鄉村，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
下午，春杏的發小小蘭來了，臉色凝重。她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春杏這個城裡人還要清爽。
”春杏，你得小心點。”小蘭把她拉到一邊，小聲說，”我聽說你爸媽去找趙鐵樹了。”
春杏心裡一沉：”什麼時候？”
”就剛才，我看見你爸和趙鐵樹在村口說話，臉色都不好看。你爸手裡還拿著個信封，鼓鼓的，像是錢。”
春杏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她顧不得多想，拔腿就往村口跑。等她氣喘吁吁地跑過去，爸爸已經離開了。趙鐵樹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幾張鈔票，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爸跟你說什麼了？”春杏急切地問，聲音因為奔跑而急促。
趙鐵樹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沒什麼，就是...說家裡有事，讓我明天不用來了。這是剩下的工錢。”
”把錢還給他！”春杏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哭腔，”這是我們的房子，憑什麼...”
”春杏。”趙鐵樹打斷她，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你爸說得對，我...確實配不上你。你是大學生，在城裡見過大世面，我...就是個窮木匠。”
”誰說的？”春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在陽光下像斷了線的珍珠，”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在我眼裡，你比那些城裡男人強一百倍。”
趙鐵樹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淚，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他收回手，低聲說：”明天我把剩下的錢退給你，你...找個更好的師傅吧。”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春杏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著趙鐵樹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回到祖屋，看著只修了一半的房子，春杏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她坐在老杏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花，眼淚一滴滴落在石桌上，在石桌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水窪。
”爺爺，我該怎麼辦？”她輕聲問，彷彿爺爺還能像以前一樣給她答案，”我只是想修好你的房子，想重新開始，為什麼就這麼難？”
風吹過來，杏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一場粉色的雪。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帶著淡淡的清香。春杏握緊那片花瓣，心裡做出了一個決定。
夜幕降臨，春杏坐在祖屋的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星星。鄉村的夜空格外清澈，銀河像一條閃亮的絲帶橫跨天際。她想起小時候爺爺常說的話：”杏花是最有骨氣的花，越是被人說開不了，越是要開得燦爛。”
春杏擦乾眼淚，站起身。她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放棄。不管是祖屋，還是...那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