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箋：十年情債_第7章 江南煙雨
第7章 江南煙雨
蘇州的春雨，下得纏綿悱惻，像情人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清硯撐著油紙傘，站在閶門外的石橋上，看著橋下烏篷船悠悠劃過。船孃的歌聲隔著雨幕傳來，軟軟糯糯的蘇州話，唱的是《牡丹亭》裡的《遊園驚夢》。
”阿兄，前面就是周家繡坊了。”她輕聲說，用的是謝無咎教她的蘇州話，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桂花糖。
謝無咎穿著青布長衫，頭戴方巾，完全是一副書生模樣，手裡還拿著一卷《論語》裝樣子。只有沈清硯知道，他腰間藏著軟劍，袖裡扣著暗器，連傘柄都是中空的。
”小心些。”他壓低聲音，”周家現在肯定被盯著。”
三天前他們混在商隊裡進了蘇州城。城門口貼著通緝令，畫像卻與真人相差甚遠——謝無咎的畫像是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沈清硯的畫像則是個麻臉婦人。
”這畫師該打板子。”當時謝無咎笑著說，”把我畫得這麼醜。”
周家繡坊在城南的柳巷裡，門面不大，卻收拾得極乾淨。門口掛著兩盞繡著紫藤花的燈籠，在雨中輕輕搖晃，燈罩上的雨珠像一串斷了線的珍珠。
沈清硯叩了叩門環，出來的是個老嬤嬤，穿著藏青色的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兩位找誰？”
”我們是從京城來的，找周掌櫃。”沈清硯遞上拜帖，用的是周文軒當年的字——謝無咎花了一晚上模仿，連筆鋒的轉折都一模一樣。
老嬤嬤看了看拜帖，臉色微變，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拜帖的邊角：”兩位請進，我去請老爺。”
院子是典型的蘇州園林，一步一景。假山旁種著幾株紫藤，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串垂下來，像一簾幽夢。沈清硯想起沈家老宅的紫藤，也是這般模樣。
周文軒比沈清硯想象中年輕，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清朗，只是眉間有化不開的愁緒。他穿著素色長衫，手指上有常年刺繡留下的繭，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
”兩位是......”他警惕地看著他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謝無咎從袖中掏出半塊玉佩放在桌上。那是沈家祖傳的鴛鴦佩，沈清硯從小戴到大，直到十年前那場變故才分成兩半。
周文軒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半，兩塊玉佩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沈”字。
”沈家後人？”他的聲音在發抖，指尖輕輕撫過玉佩上的紋路，”十年了，終於等到你們了。”
他帶他們進了內室，屏退下人，這才開口：”十年前，我爹也是因為這個案子被滅口。我改名換姓逃到蘇州，靠著祖傳的刺繡手藝開了這家繡坊，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父報仇。”
”你家人呢？”謝無咎問，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周文軒苦笑，給兩人倒了茶：”被首輔大人’請’去做客了。就在城西的別院，說是保護，實則是人質。十二口人，連我三歲的兒子都被帶走了。”
沈清硯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柳如煙，也是這樣用性命保護他們。這些無辜的人，都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不過，”周文軒壓低聲音，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詩經》，翻開其中一頁，裡面竟然藏著一張小紙條，”我娘子被關之前，偷偷傳了訊息出來。她說，我娘當年是你母親的貼身丫鬟，知道很多內情。”
沈清硯瞪大了眼睛。她記得母親有個叫春桃的丫鬟，在她五歲那年突然不見了，母親為此偷偷哭了好幾天。
”春桃？”她試探著問，聲音有些發抖。
周文軒點頭：”就是她。她說，當年你母親發現了首輔謀反的證據，才......”他頓了頓，”才遭了毒手。”
正說著，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三長兩短，像是某種暗號。周文軒臉色一變，快步走到窗邊。
”是乞丐。”謝無咎已經先一步到了窗邊，掀開一條縫看了看，”但站姿筆直，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繭，是練劍留下的。”
”自己人。”周文軒鬆了口氣，”如煙姑娘留下的暗線。”
老乞丐進來時，沈清硯差點驚撥出聲。這人雖然滿臉汙垢，但眼神銳利如鷹，走路時腳步極輕，顯然是有功夫在身。
”老奴參見小姐。”他對著沈清硯行禮，聲音沙啞卻有力，”十年前，老奴是沈大人的暗衛，代號’老松’。”
沈清硯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幅”墨竹圖”，落款正是”老松”。原來父親早就安排了後手。
”現在什麼情況？”謝無咎問，給老乞丐倒了杯茶。
老乞丐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鋪在桌上：”周家十二口被關在城西別院，守衛三十人，每四個時辰換一次班。今晚子時，守衛最少，只有十五人。”
”我們人手不夠。”謝無咎皺眉，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十五個守衛，還要確保人質安全。”
”老奴已經聯絡了舊部。”老乞丐說，聲音裡帶著殺氣，”還有，如煙姑娘臨終前交代，讓老奴把這個交給小姐。”
他遞上一塊染血的帕子，上面用紫藤花汁寫著：”城西十里，寒山寺，子時，以笛聲為號。”
沈清硯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柳如煙到死都在為他們安排後路，這份情誼，比血還濃。
”今晚行動。”謝無咎拍板，聲音堅定，”周世兄，你熟悉地形，畫張詳細的圖給我們。”
周文軒鋪開宣紙，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別院的佈局：”這裡是關押女眷的地方，這裡是男丁，這裡是廚房......”他的手指在紙上移動，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沈清硯看著他，突然問：”周世兄，你恨我嗎？恨沈家連累了你們？”
周文軒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恨過。恨得整夜睡不著，恨得想衝到京城去拼命。但後來想明白了，我們都是棋子，真正的仇人是那些下棋的人。”他抬頭看著沈清硯，”如煙姑娘說，你爹是好人。他本可以明哲保身，卻選擇了揭露真相。這樣的勇氣，我爹也有。”
正說著，一個小丫鬟匆匆進來：”老爺，外面有位夫人求見，說是您的遠房表姐。”
周文軒和謝無咎對視一眼。這個時候來的”遠房表姐”，必有蹊蹺。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穿著素淨，卻掩不住通身的貴氣。她看見沈清硯，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小姐，真的是你。”她跪在沈清硯面前，”奴婢春桃，給小姐請安。”
沈清硯連忙扶起她：”春桃姨，快起來。”
春桃擦著眼淚：”奴婢被關這些年，日日夜夜都想著夫人，想著小姐。”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這是夫人臨終前給奴婢的，說如果有一天見到小姐，一定要交給她。”
荷包裡是一縷頭髮，用紅線纏著，還有一張小紙條：”吾兒清硯，見此發如見娘。娘不怕死，只怕你受委屈。記住，真相在......”紙條到這裡就斷了。
”在哪裡？”沈清硯急切地問。
春桃搖頭：”夫人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就被帶走了。”她哽咽著，”但奴婢知道，夫人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了一個地方，只有小姐能找到。”
謝無咎握住沈清硯的手：”別急，我們一件一件來。今晚先救人，再找真相。”
春桃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突然笑了：”夫人泉下有知，看到小姐找到這麼好的歸宿，一定會很高興。”
沈清硯的臉紅了，卻沒有抽回手。謝無咎反而握得更緊，像是在給所有人宣告。
夕陽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紫藤花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低聲訴說著十年前的往事。
”今晚子時。”謝無咎最後確認，”周世兄，你接應我們。春桃姨，你帶著證據去寒山寺，老松會保護你。”
”等這事了了，”周文軒突然說，”我給你們繡一套嫁衣。我娘當年繡的，是蘇州最好的。我娘子說，她要給小姐繡一套更好的。”
沈清硯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想起母親，想起柳如煙，想起所有為了保護她而犧牲的人。
”好。”她輕聲說，”等案子結束，我們就成親。”
謝無咎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在蘇州買個小院，前面開書坊，後面種紫藤。再生兩個孩子，一個學文，一個學武。”
春桃擦著眼淚：”夫人要是知道，一定會很高興。”
夜幕降臨，蘇州城亮起了萬家燈火。雨後的空氣裡帶著花香，遠處傳來評彈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唱的是《白蛇傳》。
今晚，他們將背水一戰。為了真相，為了正義，也為了那些用性命保護他們的人。
沈清硯緊緊握著謝無咎的手，第一次覺得，無論結果如何，她都不後悔遇見他。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他在身邊，她就什麼都不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