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箋：十年情債_第3章 紙上相思
第3章 紙上相思
卯時的紫藤巷還很安靜。
沈清硯站在巷口，看著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青磚黛瓦。蘇州的春天總是這樣，連空氣中都帶著淡淡的甜味，像是哪家姑娘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褙子，裙襬用銀線繡著折枝花卉，走動時像一泓春水在流淌。這是母親清醒時給她做的最後一件衣裳，她一直捨不得穿。
”沈姑娘很準時。”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晨露的涼意。沈清硯轉身，看見謝無咎站在一株老紫藤下，手裡握著一卷書，青衫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他今日沒戴書生巾，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倒顯出幾分不羈來。
”謝公子住在這裡？”沈清硯有些驚訝。紫藤巷是蘇州有名的清靜地，住的多是些告老還鄉的官員或富商，租金不菲。
”朋友的宅子，借住幾日。”謝無咎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姑娘若不嫌棄，裡面說話。”
宅子比沈清硯想象的要大。穿過影壁，是個小小的庭院，紫藤花從牆頭垂下來，像一道紫色的瀑布。院中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棋盤，黑白子交錯，像是一局未完的廝殺。
”謝公子好雅興。”沈清硯看著棋盤，”這局棋......”
”令尊生前最愛此道。”謝無咎輕聲說，”他說棋如人生，每一步都要算盡後手。”
沈清硯的手指撫過冰涼的棋子。她想起父親也曾這樣教她下棋，說落子無悔，人生亦然。
”請坐。”謝無咎引她到石桌前，取出一個小匣子，”這是昨日那位黑衣女子留下的信紙，沈姑娘請看。”
沈清硯接過信紙，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淡淡的香氣鑽入鼻腔，帶著幾分熟悉。
”龍涎香。”她脫口而出，”這是宮廷用的香料。”
謝無咎挑了挑眉：”沈姑娘好見識。”
”父親在翰林院時，每年冬至都會帶回來一些。”沈清硯將信紙鋪在桌上，”這種香只有宮中才有，尋常人家用不起。”
她取出一方素箋，用紫藤花汁輕輕暈開，開始臨摹信紙上的字跡。筆走龍蛇間，她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謝無咎問。
”這字......”沈清硯指著信紙上的一個”冤”字，”寫字的人受過極好的教育，應該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但這個’冤’字最後一筆收得極重，像是帶著極大的恨意。”
謝無咎湊過來看。他靠得很近，沈清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著某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清冽氣息。
”能看出是誰寫的嗎？”他問。
沈清硯搖頭：”字跡可以模仿，但情感騙不了人。這個人寫字時心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那塊玉佩：”謝公子可認得這個？”
謝無咎接過玉佩，指尖在血紅的”冤”字上停留了一瞬。沈清硯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長有力，右手虎口那道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令尊的東西。”謝無咎輕聲說，”當年他託人帶出獄中時，玉佩還是完好的。”
”後來呢？”
”後來就不見了。”謝無咎將玉佩還給她，”直到昨日，它突然出現。”
沈清硯把玩著玉佩，忽然發現鶴眼處的血字在光線下呈現出不同的層次。
”這不是一次寫成的。”她肯定地說，”有人先寫了’冤’字，後來又用血描了一遍。”
謝無咎的眼神閃了閃：”沈姑娘果然慧眼。”
”謝公子早就知道？”沈清硯敏銳地問。
謝無咎沒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紫藤花下，摘下一串花穗在指尖把玩：”十年前，令尊被處斬前夜，曾託獄卒帶出兩樣東西。一樣是這塊玉佩，另一樣......是一封血書。”
”血書在哪裡？”
”在我這裡。”謝無咎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但上面的字跡，只有沈家血脈才能完全看懂。”
沈清硯接過信，發現信紙上的字跡很淡，像是被水洗過多次。但當她將信紙舉到陽光下時，那些淡去的字跡突然清晰起來。
”這是......”她震驚地看著信紙。
”令尊用紫藤花汁混合了特殊的藥材。”謝無咎解釋道，”他說，只有真正懂得字跡的人，才能讀懂這封信的全部含義。”
沈清硯忽然覺得後背發涼。她想起黑衣女子臨走時說的話：”他知道你會寫字。”
”謝公子，”她輕聲問，”你到底是誰？”
謝無咎笑了，那笑容像是春雪初融：”一個想知道真相的人，和沈姑娘一樣。”
他忽然伸手，將她拉向自己。沈清硯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有人跟蹤我們。”謝無咎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清硯渾身一僵。她感覺到謝無咎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帶著她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巷口。
”別回頭。”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裝作我們在賞花。”
紫藤花在他們頭頂簌簌落下。沈清硯能感覺到謝無咎的心跳，平穩有力，和她的急促形成鮮明對比。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不簡單得多。
”跟蹤我們的是誰？”她小聲問。
”官府的人。”謝無咎輕聲說，”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查下去。”
”那現在怎麼辦？”
”跟我來。”
謝無咎牽住她的手，帶著她穿過庭院，來到一間書房。書房佈置得極為雅緻，四壁都是書架，案上擺著文房四寶。沈清硯注意到，書架最上層放著一排關於刑律和斷案的書。
”謝公子還研究刑律？”她問。
”知己知彼。”謝無咎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翻開夾層，露出一個小小的暗格，”有時候，真相就藏在最顯眼的地方。”
他從暗格中取出一疊紙：”這是當年案件的卷宗副本，我花了三年時間才收集全。沈姑娘看看，可有什麼發現？”
沈清硯接過卷宗，一頁頁翻看。她的手指在一份供詞上停住了。
”這份供詞......”她指著其中一個名字，”柳如煙，是當時沈家的丫鬟？”
”正是。”謝無咎點頭，”她指證令尊收受賄賂，篡改考卷。”
”不可能。”沈清硯搖頭，”柳姐姐從小在沈家長大，絕不會......”
”字跡。”謝無咎忽然說，”沈姑娘看看這份供詞的字跡，可有什麼不對？”
沈清硯將供詞舉到陽光下細看，臉色漸漸變了。
”這不是柳姐姐的字。”她肯定地說，”柳姐姐寫字有個習慣，最後一筆總是往上挑，這份供詞上沒有。”
謝無咎的眼神變得銳利：”沈姑娘確定？”
”確定。”沈清硯指著供詞上的一個”沈”字，”而且這裡，’沈’字的寫法不對。柳姐姐寫’沈’字時，三點水總是連筆，這份供詞上是分開的。”
”也就是說，這份供詞是偽造的。”謝無咎輕聲說。
沈清硯點頭，心跳如鼓。她忽然意識到，他們可能找到了第一個突破口。
”柳如煙現在在哪裡？”她問。
”不知道。”謝無咎搖頭，”案件結束後，她就消失了。有人說她得了賞賜遠走高飛，也有人說......她被人滅口了。”
沈清硯的指尖發涼。她想起那個總是笑著給她帶桂花糕的柳姐姐，想起她臨刑前夜偷偷塞給她的那包松子糖。
”但還有一個人可能知道真相。”謝無咎忽然說。
”誰？”
”當年審理此案的大理寺卿，現在告老還鄉的柳大人。”謝無咎看著她，”巧的是，他就住在紫藤巷盡頭。”
沈清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想起黑衣女子臨走時說的話：”死人等得，活人可等不得。”
”我們什麼時候去？”她問。
”今晚。”謝無咎輕聲說，”但在此之前，沈姑娘得學會保護自己。”
他走到牆邊，取下一柄短劍：”會用嗎？”
沈清硯搖頭。她從小被父親當掌上明珠養著，連針線都很少拿。
”我教你。”謝無咎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比劃了幾個簡單的招式，”不求傷人，但求自保。”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繭子。沈清硯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不簡單得多。
”謝公子，”她輕聲問，”你到底是誰？”
謝無咎笑了，那笑容像是春雪初融：”一個想知道真相的人，和沈姑娘一樣。”
他忽然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有人來了。”
沈清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拉進懷裡。紫藤花在他們頭頂簌簌落下，像一場紫色的雨。
”別動。”謝無咎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裝作我們在賞花。”
沈清硯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平穩有力，和她的急促形成鮮明對比。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世上最鋒利的不是刀劍，是蘸了情的墨。
風一過，紫藤花瓣紛紛揚揚，像無數封寫不完的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