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_第2章 先是吐
先是吐,吐完就開始腫。一天腫一圈,三天腫成這副樣子。」
她低頭看著自己浮腫的手:「周家的人看我的眼神變了。說我不吉利,懷著身子還撞血光。
少爺......少爺不說話。
但我看見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後來呢?」
「後來周家就派馬車,把我送回來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她說的「術」是什麼。
但我能猜到,爹就是用這個術讓姐姐變瘦的。
那天晚上,我爹又叫姐姐進了裡屋。
那間裡屋的門,又關了一個時辰。
【五】
這一次,我趴在門縫邊,聽見的不是悶哼。
是哭,是我姐的哭聲。
門開時,我姐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晃晃。
我低頭去看她的手。
還好,沒有血。
姐姐身後的爹孃,面如紙色。
我孃的右手食指纏著厚厚的白布。
我爹的左手食指也纏著厚厚的白布。
血洇出來,一圈一圈往外擴。
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在耳邊唸叨。
「阿秀,姐不......」
後面的話沒聽清,我太困了,又睡過去了。
之後的日子我一直在想。
我姐那晚說的到底是什麼?
不怕?不想?還是不後悔?
第二天,我姐又瘦了。
唯獨那個肚子還在那裡。五個月的身孕,鼓得嚇人。
周家馬車再來的時候,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眼,點了點頭。
「嗯,養回來了。」
我姐上馬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出嫁那天一模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訣別。
沒多久,我姐又回來了。這一次,是躺著回來的。
【六】
兩個月後。我姐躺在棺材裡。
周家又送來的三百塊大洋堆在桌上。
我娘在哭。我爹在抖。
我盯著那口棺材,盯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找了把柴刀,撬開了棺蓋。
我姐蜷在裡面。
不是躺著。是蜷著。
她的指甲全沒了,手指腳趾露出森森白骨。骨頭上全是牙印——那是她自己的牙印。她把自己的指甲,一根一根,啃光了。
她的肚子塌成一個黑洞。
邊緣的皮肉焦黑捲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吃空了。
她圓睜的眼睛,直直瞪著棺蓋。
我跪在棺材邊,渾身發冷。
身後有腳步聲。我爹走過來了。
他站在我旁邊,低著頭,看著棺材裡的我姐。
很久很久。
我以為他會哭。他沒有。
他只是蹲下去,伸出手,輕輕合上我姐的眼睛。
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爹。」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姐是怎麼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
「術。」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那個術......有反噬。」
我愣住了:「你一直知道?是你害死的她?」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我。肩膀在顫抖。
「爹!」
他往前走了一步:「別問了。阿秀,別問了。」
他走了。
我蹲在棺材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三百塊大洋堆在桌上,銀光刺眼。
我姐的眼睛合上了。
可我滿腦子都是她瞪著棺蓋的眼神,她在看我。
她在告訴我什麼。
我低下頭,重新看向棺材。
棺蓋內側,有什麼東西。
我湊近。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用指甲刻的,血跡已經發黑:
「別怪爹。不關他的事。」
我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眼眶熱了。
不關爹的事。那關誰的事?
周家?
【七】
周家下次來選人,是三年後。
我十八了。
三年,我把自己餓成了一把刀。
我用自己的辦法,每天一碗清粥,半塊雜糧餅子。
餓得狠了就去井邊灌涼水,灌到肚子發脹,脹完繼續餓。
這三年我弄懂了爹的術。
那是我太爺爺在家門口撿到的一本秘術書,裡面只有這個讓人變瘦的術。
爹說,是術都會反噬,姐姐就是因為再三用術被反噬的。
我不信。
我想著那個塌陷成坑的肚子,不翼而飛的胎兒。
這一切,不對勁。
周家管事來那天,我站在隊伍裡。
看他把黃銅捲尺搭上姑娘們的腰。
「多一指。」「多半指。」「多兩指。」
他一路搖著頭走過來,走到我面前。捲尺繞上我的腰。
他眼睛亮了。
「正好。」
我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姐姐,我進來了。
【八】
周家比我想象的大。
三進三出的院子,前後套著七八個跨院。光是伺候少爺的丫鬟,就有四個。
少爺叫周文淵。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成親那晚。紅燭燒到半夜,他推門進來。
瘦得跟麻稈似的,臉色煞白,走兩步路要扶著桌子喘半天。
「你就是阿秀?」他坐在床邊看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新買的物件。
「是。」
「聽說你孃家的姑娘都旺我周家。」
我沒說話。
他咳了兩聲,擺擺手:「睡吧。我身子乏,不折騰你。」
那一晚,他睡床,我睡榻。
後來我明白了,不是不折騰,是折騰不動。
周文淵的病是胎裡帶的弱症。
更是周家歷代獨苗的通病。
周家祖上很多年前就請來一個遊方道士。
道士在周家待了三天,走之前留下一句話:
「東南三十里,有個村子。那地方的姑娘,命硬。娶回來,能鎮住歷代少爺的命。」
那個村子,就是我們村。
這些話,是我嫁進來後,從一個老嬤嬤嘴裡套出來的。
【九】
老嬤嬤姓崔,在周家待了四十年,曾經是某一任老太太的陪嫁。
老太太沒了後,她硬生生留了下來。
她說,她等著周家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