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_第3章 我幫她曬了一個月的衣裳

我幫她曬了一個月的衣裳，她才肯開口。

「姑娘，你是個聰明人。」她壓低聲音,「可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不怕死。」我說,「我只想知道怎麼死的。」

「那個道士的術——」

崔嬤嬤一把捂住我的嘴:「別提那兩個字。在周家，不能提。」

她鬆開手:「那術是真的。可你知道最毒的是什麼嗎?」

我搖頭。

「那術不是用來救少爺的。是用來養少爺的。」

我不懂。

她看著我的肚子:「你懷上之後，就知道了。」

三個月後，我知道了。因為我懷上了。

【十】

剛開始一切正常。

少爺的咳嗽少了，臉上有了血色，能扶著牆走到院子裡曬太陽了。

可我知道，不對勁。

少爺的臉色越來越好，我的臉色越來越白。

少爺能走半炷香的工夫了，我開始腿軟，走幾步就要歇。

少爺飯量大了，我開始吃什麼吐什麼。

就好像......我的東西，正在往他身上跑。

有天夜裡我睡不著，起來去院子透氣。走過少爺書房時，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是老爺和那個道士。

「這次這個，比前幾個都好。」老爺的聲音,「文淵的身子骨，眼見著硬朗了。」

「那是自然。」道士的聲音很尖,「這個術的精要，就在一個『養』字。母子連心，氣血相通。孩子在你兒媳肚子里長，血氣就順著那條線往你兒子身上流。等她生下孩子，你兒子的病，也就大好了。」

「那她呢?」

「她?」道士笑了一聲,「那就是個殼子。殼子破了，扔了就是了。再說你忘記了，糧倉的生意也要這個殼子去續。」

我站在窗下，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沒心疼。

姐姐死的時候，該有多疼。

「不過老爺。」道士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那術是你派人透給那村子的，讓他們以為是祖傳的。可那術原本不全，得用至親的食指做引子，才能削骨變瘦。你兒子吸的，其實是那姑娘用她爹孃的血換來的命。」

「那又如何?」老爺的聲音淡淡的。「他們窮，我們富。他們賣命，我們買命。天公地道。」

我在窗外站著，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崔嬤嬤說得對: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可聰明人也往往知道，怎麼讓人死得更快。

第二天，我開始幹活。

不是幹自己的活，是幹別人的活。

我幫崔嬤嬤曬衣裳，幫灶上的婆子燒火，幫掃院的小丫頭掃地。

見人就笑，見活就幹，嘴甜得像抹了蜜。

老爺誇我懂事。少爺說我賢惠。

下人們說，這個新少奶奶，跟以前那幾個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以前那幾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我知道。

我知道了周家的興旺是靠什麼續的。

知道了少爺的身子是用什麼養的。

知道了那個道士每三個月來一次，從後院那口枯井裡取走一個罈子。

我也知道了那罈子裡裝的是什麼。

是那些未出生的孩子。

是那些被榨乾了血，最後還要被獻祭續財的女人。

我姐姐臨死前不怪爹。

我也不怪爹。

我怪的是那個讓爹以為這是祖傳術的人。

我怪的是那個用尺子量我們的人。

我怪的是那個靠吃我們活著的人。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從家裡帶來的那本破書。

那個術，其實是跟餓死鬼籤協議。

每作術一次，能更瘦一點。

但術有反噬，三次之後，餓死鬼會來收賬。

我把書燒了。

不能再禍害更多人了。

【十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懷胎七個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鍋，人卻瘦得像根柴火棍。

夜裡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我姐站在棺材裡，肚子塌成一個黑洞。

「阿秀。」她看著我,「回來陪我。」

我醒了，滿頭冷汗。

窗外有腳步聲。我披衣起來，推開門，沿著迴廊走到後院那口枯井邊。

井沿上坐著一個人。

是少爺周文淵。

他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地，在吃東西。

旁邊站著他的貼身小廝，提著燈籠。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嘴裡嚼著東西，嘴角有沒擦乾淨的血跡。

手裡捧著一個罈子——道士三個月來取一次的那種。罈子口還冒著熱氣。

「阿秀?」他回過頭，眯眼看我,「你怎麼出來了?」

我低下頭:「睡不著，出來透口氣。」

他笑了，招招手:「來，坐這兒。」

我走過去坐下。他看著月亮繼續嚼。我看著那個罈子。

罈子裡是什麼，我知道。

崔嬤嬤告訴我的那天晚上，我在柴房裡找到了一把斧頭。很鈍。但夠用了。

「少爺。」我輕聲問,「好吃嗎?」

他點點頭，嘴裡含混不清:「好吃。從前不知道，原來這麼好吃。」

「那以後多吃點。」

他轉過頭看我，眼裡帶著玩味:「你不覺得噁心?」

我迎上他的目光:「這裡是周家，少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很滿意。

「你跟你姐不一樣。」他說,「她話多，總問東問西。你懂事。」

我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姐姐，他記得你。記得你話多，記得你問東問西。

然後他把你的命吃乾淨，換他自己多喘幾口氣。

「少爺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我站起來往回走。

袖子裡那把斧頭硌得手腕生疼。

但我忍住了。

刀了少爺，還有老爺。刀了老爺，還有道士。刀了道士，還有這個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