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嫁進周家七個月,被一口薄棺送了回來。
棺材太短,他們把她的腿折斷了才塞進去。
她的指甲啃光了,肚子被吃空了。死不瞑目。
棺蓋內側刻著一行血字:
「別怪爹。」
三年後,我把自己餓成了周家要的樣子,嫁了進去。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把我姐吃空了。
【一】
我們村窮。窮到骨頭裡。
唯一的盼頭,是生女兒。
縣城周家,開全縣最大的糧鋪。每隔三年,會來村裡選兒媳。
條件只有一條:瘦。
周家有一把黃銅尺子。量腰、量手腕、量腳踝。夠上那個數,才算選中。
聘禮三百塊大洋——夠蓋房,夠娶親,夠一家老小活好幾年。
所以村裡的姑娘,從會走路就開始餓。
我姐阿蘅,偏偏餓不瘦。
她隨了外婆,天生一副圓潤身段。
別人喝稀粥,她只能喝米湯。別人啃野菜糰子,她只能聞味兒。
她餓得半夜啃床板,餓得眼冒綠光,餓得站著都打晃。
可該有的肉,一斤沒掉。
周家管事來相看的前一天,娘看著見底的米缸,哭了。
她指著我爹罵:「你個窩囊廢!蹲那抽抽抽,抽死了能咋?明兒個周家人來了,量完腰圍搖搖頭,咱家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我爹悶著頭,一聲不吭。
煙桿裡的火星子暗了。他又劃了根洋火,手抖得點了三次才點著。
「你倒是想個辦法啊!」娘抓起灶臺上的破碗摔在地上。碎碴子濺到我腳邊。
爹抬起頭,重重嘆了口氣:「別罵了。我有辦法。」
他看向我姐:「阿蘅,跟我進屋裡來。」
我想跟著進去,被娘趕了出來。
我貼在門上,什麼都聽不見。
但我知道辦法起效了。
第二天,我姐瘦了。
以前圓潤的身段變得細溜溜的,像被人削去了一圈。
我替她高興,對爹的辦法也納悶起來。
【二】
周家帶著尺子來了。
全村適齡的姑娘聚在祠堂前,我姐站在最前面,穿著連夜改做的衣裳。
管事拿著黃銅捲尺,量手腕,量腳踝,量腰身。
量到我姐時,他「嘖」了一聲。
「多了一指寬。」
就這一句話。
我孃的眼淚又淌了一夜。
我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菸灰落了一身,他也沒拍。
天亮時,他把煙桿往地上一磕。
「把阿蘅叫進來。」
那間裡屋的門,又關了一個時辰。
我趴在門縫邊,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我姐壓低的悶哼,像咬著什麼東西,不敢叫出聲。
門開時,我姐臉色慘白。
她的左手食指纏著厚厚的白布。血洇出來,一圈一圈往外擴。
三天後,爹孃請周家管事再來。
捲尺搭上我姐的腰。他眼睛一亮。
「正好。這姑娘,周家要了。」
全家人都在高興,我也是。
可我忘了。
那把尺子量過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過。
【三】
我姐嫁進周家那天,嗩吶吹得震天響。
全村人都來送親。我娘穿著新衣裳,站在門口迎來送往,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撐平了。
我爹沒出來。他蹲在柴房裡,抽了一整天煙。
我姐上轎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懂。
後來很多年,我都在琢磨那一眼的意思。是不捨?是害怕?還是......
算了。想不明白了。
我姐的出嫁,確實讓日子好過了。
周家的聘禮是三百塊大洋。我爹換了新房,買了自己的地,還清了債。
我也吃上了白米飯。
唯一不對勁的,是我爹。
地也種了,債也還了。可他還是整天蹲在門檻上抽菸。有時候抽著抽著,就抬起頭,往村口那條官道上看。
那條路通向縣城,通向周家。
有一天我問他:「爹,你咋不進去歇著?」
他沒回頭:「沒事,看看。」
後來我才知道,他在等什麼。
等他親手送出去的女兒,還能活著回來。
【四】
我姐嫁走三個月後,周家來人報喜,說姐姐懷孕了。
爹孃開心極了,連聲說阿蘅是有福氣的。
我也替姐姐高興。
可高興沒多久,我姐就被送了回來。
我姐被送回來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家門口停著周家的青篷馬車。
我姐扶著車轅下來,整個人圓了一圈。
不是胖。是腫。
臉腫得眼睛只剩一條縫。手腳腫得像發麵饅頭,把袖口褲腿撐得滿滿當當。
肚子倒是顯懷了,五個月的身孕。
在那副浮腫的身板上,看著像個隨時要炸開的膿包。
我娘愣在門口。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
「阿......阿蘅?」
我姐低著頭,沒說話。
周家僕役把一個小包袱扔在地上:「少奶奶有喜了。少爺體恤,送回來靜養些時日。」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這身子骨,也得養養。太過了。」
他比畫了一個圓。
「周家雖是糧商,不缺吃食。但兒媳也得有個兒媳的樣子。」
說完,馬車走了。
我姐站在院裡,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拉她的手。又腫又涼的。
「姐。」
她抬起頭。
那張浮腫的臉上,眼睛只剩一條縫。
可那條縫裡,全是害怕。
「阿秀。」她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那個術......反了。」
我愣住了:「什麼術?」
「爹的術。我嫁進周家沒多久就有了身子,本來好好的。
」她的聲音發顫,「可有一回,我去後院......」
她沒說下去。
「去後院怎麼了?」
「看見......看見他們在刀雞。」
「刀雞?」
「血。」她攥緊我的手,「好多血。聞見那個味兒,我就開始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