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霏_第2章 他說
他說,孩子的名就用「玟」字。
我不知道是哪個字,我知道,姐姐名裡也有一個同音字。
玟,雯。
宮人告訴我具體是哪個字時,我什麼都沒聽進去。
是哪個字有什麼區別?
阿玟出生後,趙瀛再未寵幸過我。
但他一如舊日,給足了我體面。
平日無事,他就會來我這裡。
但他不再問我,多是來看阿玟。
阿玟寫字是他親自教的。
第一個字是「玟」。
第二個字是「雯」。
儘管後面還寫了文、紋、汶等字。
但趙瀛握著阿玟的手寫得最好的是「雯」字。
5.
那日趙瀛離開後,阿玟拿著那張宣紙來找我。
除了那幾個字外,下面寫的是「趙瀛」和「陳初雯」。
阿玟不識字,指著那兩個名字稚聲說:
「母后,你看我和父皇寫的。」
「這是父皇的名字,這是母后的名字。」
話音落下時,阿玟指的是姐姐的名字。
涼風從窗外吹進來,我竟不知該做何反應。
還是最後阿玟說:
「母后,你眼睛怎麼溼了?」
......
阿玟搬離我的寢殿後,只有需要帝后一同出現的場合,我與趙瀛才會見面。
人前,我們依舊相敬如賓。
人後,我們早已無話可說。
多年後,趙瀛病危。
後宮只我一個皇后,他膝下也只阿玟一個皇子。
阿玟監國,侍疾一事就落到了我頭上。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的寢殿。
說來也可笑,為後三十年,我從未踏足過趙瀛的寢殿。
正值隆冬,梅花開得正好。
趙瀛每日都要人摘下梅枝放在寢殿內。
他早已認不清人,總是喚我「初雯」。
他說:「初雯,這是你最愛的梅花。」
「你說過我們會如這梅花,歷經風雪,迎來綻放之時。」
「初雯,我是不是在做夢?竟能日日與你見面。
」
......
彌留之際,手被他握得很緊。
「初雯,我終於能來找你了。」
說完,他緩緩合上雙眼,笑得幸福。
6.
趙瀛駕崩後,內侍拿出他早已擬好的密旨。
他要與宮中梅林下的那副屍骨合葬。
阿玟覺得荒唐,不願答應。
我看著那有了歲月痕跡的密旨,內心無比平靜。
「先帝就這個遺願,皇帝就當是盡孝吧。」
阿玟還是不願,他說,這對我不公平。
公平?
入宮三十年裡,一如姐姐當年那句話,我永遠不如她。
替身也好,皇后也罷,我都當累了。
我讓阿玟照做,因為我死後並不想葬入皇陵。
阿玟問我要葬在何處。
我說,哪裡都成。
只是墓碑上,我想寫自己的名字。
不是什麼皇后、太后,只寫我的名字「陳初霏」。
阿玟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他最終還是答應了。
趙瀛葬入皇陵那日,他問我:
「母后,你可有後悔過入宮?」
我看著他與自己相似的眉眼,想笑卻笑不出來。
「如果我有選擇的話。」
那日,他陪我在皇陵吹了很久的風。
7.
再睜眼時,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我聽到娘在喚我的名字,我看到丫鬟急匆匆地掀開簾子。
我被拉到梳妝檯前洗漱,娘和丫鬟輪流說我貪睡。
「嘶——」
梳開發結的痛意讓我清醒過來。
會痛,不是夢。
而銅鏡前的自己,儼然是未入宮時的模樣,陌生又熟悉。
「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抓緊孃的手問道。
孃的手是暖的,是真實的。
「莫不是睡傻了?今日是你表姐的及笄禮,都要遲了。」
表姐的及笄禮?
我回到了宮變之前!
此時三皇子的兵馬早已在京外,再過幾日就會趁著天子病重發動宮變。
姐姐就是在這時,豁出性命為趙瀛傳信。
趙瀛......
過去三十年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晃過,胃部一陣翻湧。
去表姐家的路上,我掀開簾子往外看。
彼時春意正濃,隨著表姐及笄開始議親,前世的我也開始期待明年的及笄禮。
以及......我的如意郎君會是誰。
可前世及笄後,爹將前來議親的人都拒絕了。
為此娘同他吵過幾回。
我躲在外面偷聽,只隱隱聽到爹說是為了我,為了陳府好。
我以為爹的意思是那些來求娶的男子都不好,可後來才知,他在等。
等趙瀛看到我的臉。
8.
從表姐府上離開後,我隨便尋了個藉口去了鬧市。
我知道這時的趙瀛在哪。
他剛打了勝仗,在回京的路上。
而我只需要讓他加快腳步,阻止宮變的發生。
趙瀛的肱骨之臣我都知道。
我仿著姐姐的字跡,以她的名義將信送到了趙瀛門客的手上。
他自會想辦法通知趙瀛。
果然,趙瀛提前抵達京城,三皇子計劃敗露。
成王敗寇,天子早已病重,趙瀛本就有軍功在身,如今又阻止了三皇子謀反,在群臣擁護下,趙瀛成了太子。
沒到一年,天子駕崩,趙瀛登基。
一如前世,趙瀛並未選秀納妃。
但他也意外地,沒有冊封姐姐。
姐姐還是宮裡的女官,但被調到御前侍奉趙瀛。
雖無名無份,但也不可撼動。
爹卻為此發愁,說姐姐當年負氣入宮,如今卻跟暖床宮女沒有區別。
我則暗暗鬆了口氣。
宮中是非,都與我無關了。
......
再入宮時,不同於前世,渾身清爽。
我坐在娘身旁,聽著她指給我看各家的適齡郎君。
偶爾抬眼,只見姐姐站在趙瀛身邊。
她也在看我,眼裡情緒不明。
她大概知道了我仿造她字跡送信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