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是忠勇侯府的雙生姐妹花。 姐姐能言善辯,活潑伶俐,是全家的掌中寶。
而我不善言辭,也懶於解釋。
有時候父親看著我沉默不語的樣子,也只是嘆一口氣,搖搖頭。
直到那日,一個道士撞見我和姐姐並肩而立。 他驚奇地盯著我們看了半晌,忽然開口:“你家這兩個女兒,其中一位有大造化。” 母親急忙追問:“那另外一個呢?” 道士搖了搖頭:“另一個......嘖,老道竟看不透。”
父親聽罷,臉色驟變。
他連忙封了下人的口,又塞給道士一袋銀錢,急匆匆把人打發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覺得很好笑——他們甚至沒問一句,那個“看不透”的,究竟是姐姐還是我。
從此,我的生活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父親母親不再同我親近,就連平時催促我學習的琴棋書畫也不再過問,有的只是象徵性的關心。
我倒也不在意,因為我根本就不喜歡這些。我喜歡的是——疆域的遼闊,是塞外馬背上的馳騁。
忠勇侯府的雙生花,原是並蒂而生,卻因一個道士的胡言,開出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我被遺忘在角落裡,倒也清淨。
旁人都道我孤僻木訥,卻不知我房裡藏著的那些書卷,從《孫子兵法》到《三十六計》,從邊疆志到塞外風物錄,都被我翻得起了毛邊。
夜裡點一盞小燈,我就著昏黃的光讀那些關於疆域、關於馬背、關於長河落日的文字,心裡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那日外公來府上小住,無意間撞見我躲在書房角落裡翻一本殘破的《百戰奇略》。
老人家用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打量了我許久,忽然蹲下身來,從我手裡抽走了書。
“看得懂?”
我點了點頭。
“喜歡?”
我又點了點頭。
外公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書架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的腦袋,“跟你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倔。”
他從那天起便開始教我拳腳功夫。
我這才知道,外公年輕時竟是邊關的一員猛將,後來因傷退居京城,一身武藝無處施展,整日在家含飴弄孫,早就憋悶壞了。
如今逮著我這麼個“好苗子”,簡直是如獲至寶。
每日天不亮,我便偷偷溜去後院的柴房裡練功。
外公教我扎馬步、打拳、翻腰、踢腿,一招一式都極苛刻。
我摔得渾身青紫,膝蓋手肘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夜裡躺在床上翻個身都疼得齜牙咧嘴,卻從來沒叫過一聲苦。
“倒是個練武的料子。”外公看著我一身的傷,嘴上不說,眼裡卻滿是讚許,“筋骨底子好,耐得住疼,沉得住氣,比你娘強。”
我咬著牙繼續練,晨昏不輟。
而正院裡,絲竹之聲日夜不斷。
姐姐彈得一手好琵琶,每每撥弄琴絃,父母便坐在一旁擊節讚歎。
母親的嗓音溫溫柔柔地飄過院牆,鑽進我的耳朵裡:“咱們霽月啊,就是這府裡最富貴的一朵花,將來必定是要配那最好的人家。”
富貴花。
我聽著這三個字,手上扎馬步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月光落在院中,我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忽然想起書裡寫的那些塞外風光。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千里黃沙之上,一匹馬便可以跑到天地的盡頭。
那才是我想要的地方,不是被養在精緻的瓷盆裡,供人賞玩。
我不做富貴花。
我要做懸崖峭壁上的松柏,風霜雨雪,獨自擔當。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身上的傷疤疊了一層又一層,手上的繭子也越來越厚,原本纖弱的身板漸漸變得結實起來。
姐姐偶爾在花園裡撞見我,總要捂著嘴笑上一陣:“妹妹這是怎麼了?好好一個姑娘家,曬得黑不溜秋的,身上還一股汗味兒,成什麼體統。”
母親看著我搖頭嘆氣,父親則皺著眉頭移開視線,彷彿多看我一眼都是種折磨。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我依舊每日早起練功,夜裡挑燈讀書,將外公教我的那些拳腳功夫練得越來越純熟,又偷偷研習兵法戰術,排兵佈陣,山川地理,但凡能找到的兵書戰策,我一本都不放過。
外公見我學得如飢似渴,索性把自己當年在邊關積累的筆記手稿都給了我,厚厚一摞,紙頁都泛黃了。
“丫頭,你可想好了,”外公認真地看著我,“這條路不好走。”
“我知道。”我說。
“比在家裡當個受氣的小姐難一百倍。”
“我知道。”
外公又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起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有骨氣!”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那年春天,太子選妃的訊息傳遍京城。
忠勇侯府的嫡長女沈霽月才名在外,一曲琵琶動京城,加之容貌出眾,性情討喜,竟真被太子一眼相中,定為了側妃
訊息傳來那天,整個侯府都沸騰了。
父親高興得連喝了三壺酒,母親忙著給姐姐裁製新衣、置辦首飾,下人們跑來跑去,張燈結綵,整座府邸喜氣洋洋,彷彿過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