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黑又壯_第7章 他的手枯瘦如柴
他的手枯瘦如柴,我的手上也滿是皺紋和老繭。
他聲音很輕。
「桑桑。」
我應聲:「阿尋,我在。」
「來世我想當你兄長。」
我愣了愣。
他笑了笑,聲音越來越弱。
「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護著你了。」
我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睛。
「好。一言為定。」
蕭尋走了。
那一刻,心裡像是空了一塊。
又一個人走了。
我又獨自活了十年。
成了太皇太后。
新皇帝很孝順,雖然有點怕我。
七十二歲那年的冬天,我病了。
太醫說是油盡燈枯,藥石無醫。
躺在床上,我讓人把那枚木簪取下來,放在枕邊。
窗外飄著雪。
初雪。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個人站在宴席的角落,獨自飲酒。
那個人說,你的眼睛比北境的星星還亮。
那個人說,等我回來,問你討個答案。
閉上眼的時候,我彷彿看見了北境的風雪。
看見了那個玄衣鐵甲的青年,騎著馬,站在風雪裡回頭看我。
他笑著說:「桑桑,蘿蔔種得不錯。」
史書上說,端慧皇后謝氏,貌陋而德隆,帝后情深意篤,傳為佳話。
我覺得這說法也沒什麼不對。
這輩子,長得不怎麼樣,但活得還行。
這買賣,不虧。
(正文完)
【番外一】北境的風(霍驚蟄視角)
1
第一次見桑桑,其實不是在慶功宴上。
是在更早的時候。
那是某次回京述職的前一天。
我路過大理寺卿謝大人的府邸後門,看見一個穿著布衣的姑娘,正在幫一個老伯推車。
那車上裝滿了煤炭,輪子陷進了泥坑裡。
老伯急得滿頭大汗。
那姑娘二話沒說,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氣沉丹田,一聲輕喝:「起!」
連人帶車,硬生生給抬了出來。
那老伯千恩萬謝。
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陽光下晃眼得很。
「沒事兒大爺,我勁兒大,以後有這活兒喊我,給倆包子就行。」
我坐在馬上,愣了一下。
京城的貴女我見多了,個個弱柳扶風,走兩步都要喘三喘。
這種能把幾百斤煤車扛起來還笑得像朵花兒一樣的,我頭回見。
當時我就想,這姑娘身板真好,是個練家子。
若是生在軍戶人家,沒準能當個先鋒。
後來在宮宴上再見,她已是端妃。
坐在角落裡,像只被困在籠子裡的棕熊。
別的妃子都在笑,在媚,在爭奇鬥豔。
只有她,自斟自飲,眼神清明卻又游離,彷彿這滿殿的繁華跟她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有人撞了她,潑了她一身酒。
她不惱,反而彎腰去撿杯子。
那一刻,我看見了她眼底的無所謂。
大象是不會跟螞蟻計較的。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幫她撿起了那個杯子。
指尖相觸。
她的手上有繭。
不是拿繡花針磨出來的,是乾重活留下的。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們是一類人。
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裡,我們都是異類。
2
我是個薄命人。
我娘生我那日,難產。
血流了一地,穩婆都說保不住了。
結果我活了,我娘沒了。
我爹站在門外,聽到這訊息時,手裡的酒罈子摔了個粉碎。
他沒進來看我一眼。
後來我才知道,他恨我。
恨我奪了他髮妻的命。
三歲那年,別人家的孩子在院子裡追蝴蝶,我在營帳外撿馬糞。
馬糞曬乾了能燒火,冬天暖和。
這是軍中老卒教我的。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摸刀。
刀很重,我握不穩,手被震得發麻。
教頭說:「好苗子。握刀的姿勢,天生就對。」
那天晚上,我爹喝醉了酒,把我拎起來扔出門外。
「滾,跟你娘一樣晦氣。」我沒哭。
倒在雪地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北境的星星很亮。
我想,我要是能像星星一樣就好了。
亮得讓人看見,就不會被丟掉了。
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上戰場。
不是主動的,是被敵人偷襲了營地。
我拿著一把卷了刃的刀,砍死了三個北狄人,臉上留了一道疤。
只是覺得,活著,真好。
十五歲那年,我升了百夫長。
我爹那年死了。
喝酒喝死的。
臨死前,他握著我的手,說了一句:「你娘......你娘叫驚蟄。」
他給我取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原來他不是隻恨我。
他也恨自己。
二十歲那年,我成了將軍。
最年輕的將軍。
北境的風沙吹老了我的臉,戰場的刀光染紅了我的眼。
有人問我,霍將軍,你這輩子有什麼想要的?
我說,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只知道打仗,只知道刀敵,只知道活著。
直到那年秋天。
凱旋迴京。
3
我是個粗人。
不懂風花雪月,不懂吟詩作對。
我只知道,刀要磨快,馬要餵飽,兄弟們的命要護好。
直到我收到了那筐蘿蔔。
還有那封信。
「將軍客氣了。蘿蔔不值錢,但比牛肉新鮮。敗火。」
我在營帳裡,拿著那封信,看了整整三遍。
字寫得不算娟秀,甚至有點豪放,那一撇一捺,透著股子倔強。
我咬了一口蘿蔔。
脆、甜、水靈。
在這滿嘴沙子的北境,這蘿蔔簡直是人間美味。
我給她回信。
搜腸刮肚,想寫幾句好聽的,憋了半天,只寫出來「蘿蔔好吃」
。
副將看見了,笑得前仰後合。
「將軍,您這是給相好的寫信?怎麼跟寫軍令狀似的?」
我踹了他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