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曾有驚鴻照影_第五章 夜色總是微涼

夜色總是微涼,宮中的夜,卻始終刺人心骨。

黃昏時剛誕下孩子,還未休息足夠,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可我仍是強撐著進了宮。

我要送楚鈺最後一程。

自古成王敗寇,我本想如從前經常夢到的那樣,走出幾分勝者的氣勢,可雙腿總是隱隱發顫,終究是不能了。

於是我只好蒼白著臉,腳步虛浮地走到狼狽頹靡的楚鈺身前,緩緩蹲下後,我笑了笑。一時間,我們兩人之中,說不清誰比誰更慘。

「阿弟,我倒是要謝謝你那時允了我的要求,吩咐他們必須等我生產完以後再進府拿人。」

「你騙了我,府裡並沒有謝家軍將領。」

是了,當御林軍衝進來時,所見唯有一片空寂,偌大的宅子裡,只剩下我與產婆,還有我那剛出世的孩兒。

而彼時,謝家軍剛剛攻進皇城。

原本駐紮在京都周遭的軍隊被楚鈺的心腹調遣至南疆平亂,是以御林軍與京中謝家軍數量上大抵相當,圍剿謝府佔用了御林軍部分兵力,待命校場的謝家軍得到我的訊號發起攻擊時,正是楚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可你那時候正忙於生產,如何有空通知他們?」

「孩子降世後的第一聲啼哭,便是謝家軍攻進皇城的訊號。」

「我竟從未看透你,我竟以為,你想要的是自由。」

「楚鈺,你還不明白嗎?一個在黑暗裡蟄伏久了的人,比起自由,她更想要的是光亮……」我頓了頓,目光移到了殿中央那盞琉璃燈上,嘲諷一笑,「而這世上,可還有比這金殿還要明亮的地方?從我容顏被毀之日起,你就應該明白,我不會離開這裡,這高高的宮城,才是我的宿地。」

是了,大雍體面些的公主大多會被送到域外,而我自毀容顏,就是為了留在這裡。

「可即便我死了,你又如何得到這天下。」

「皇弟遠在北疆,且已被你廢黜,即便他真的想趁此回京,邊疆的風沙……也是能摧人性命的。」我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而我的孩兒有楚謝兩家血脈,無論是對天下,還是對謝家的擁泵,都是名正言順的,如此,他自然能坐到那高位之上了。」

語畢,楚鈺瞳孔一震,「原來這不過是你的一個局。早在你嫁給他時你便想好了,先是激化我與謝家的矛盾,讓謝家對我懷恨在心,等到他們再也忍不住了,便利用他們除了我,而你只需過河拆橋,利用一個孩子,便能順理成章的登上高位……可若是你算錯了呢?若你誕下的,是個女嬰呢?」

「天下之大,何愁沒有同日生的男嬰。」

「你別忘了,奪取天下的是謝家,若是謝景昭回來後,知道你收買謝家人心,又暗中百般利用過他,你覺得,他會放任你安穩的坐享這皇權嗎?」

「即使沒有我,謝家也撐不過三年。我只是提前做了他們要做的事。更何況……」我閉了閉眼,極力掩蓋住聲音裡的顫抖,「謝景昭已經回不來了。」

他似是想激怒我,嘲諷著笑道:「弒夫,弒弟,弒主,楚雲姒,若是當初你便如此狠絕,你的母妃想必也不會死的那麼慘。」

「你錯了,若不是當初母妃死的那麼慘,想必,我也不會如此狠絕。」

——父皇領口的龍紋怎只有四爪?當真是亂了儀軌。

是了,當初只因為楚鈺一句話,我的母妃便沒了性命,也是從那時起我才明白,何為命如草芥。

「皇弟,你可知,何為命如草芥?」

還未等他答話,我招了招手,電光火石間,便有侍衛上前,將一柄長劍冷冷插入他的胸口。

「如今,你可明白了?」

良久後,我擦去眼角的淚,又笑著問了他一遍,可是,他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因南疆戰事未平,不等國喪過後,新皇匆匆登基。

那個出生不過三日的早產子,在千百朝臣的齊呼聲中,哭聲細若蚊蠅,我將他輕輕摟在臂彎裡,幾乎感不到他的呼吸。

那一瞬,我坐在高座之上,俯瞰天下時卻只覺,我和我的孩兒都是巨輪下的螞蟻,轉眼間,便會被碾碎。

後來,我才知道,碾碎我們的巨輪,喚做命運。

謝景昭回來,便是命運。

7

楚鈺說我狠絕,可認真算起來,我仍是不夠狠的。

若我狠絕,從前與謝景昭在一起的無數個平常日夜裡,我可以尋到許多殺了他的機會,臨行前的那杯踐行酒,也應該是毒酒一杯。

若我狠絕,在我奪權之前,五皇弟就應該死於北疆,而不是繼續活在這世上。

若我狠絕,就應該立刻召回邊疆的兵力,斬殺謝家士兵,不留後患。

可我總是留有餘地,就像母妃沒有繡完的那隻龍爪一般,最終,這餘地,便成了死地。

當我派出去追殺謝景昭的死士空手而歸時,我的心中並沒有多大起伏。

「我按照吩咐提前出發,並於去往北羌的必經之路上等著他,可是並不見人影。」

「你既已經回來了,想必,他用不了多久便會到了。」

我在金殿之上空等了謝景昭兩個黃昏,第三日,他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那片朦朧的餘暉裡。

「你可有……將那位公主一併帶回來?」

他笑了笑,出奇的柔和,「當年繁漪園中遇到的公主,從未離開過這裡……」

話音落下,我心中一窒,而他只是遠遠的看著我,目光沉靜道,「只是我記得,遇見她時,那雙眼裡尚有一片光亮。」

他嘆了一聲,緩緩向我走來,「你那時候戴著面紗,我看不清你的臉,但我記得你的眼睛。」

一瞬間,我倉皇的閉上眼,他的聲音已是恍若隔世,而那一字一句,卻是躲不掉的宿命輪迴。

是了,當年,因為想看一眼父皇穿上我母妃繡制的禮服是什麼樣子,我借了二姐的衣裙去參加宴會,便是在入宴前,我到繁漪園採花做頭飾時,碰見了謝景昭。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