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曾有驚鴻照影_第二章 這是在宮中難得聽見的字眼

這是在宮中難得聽見的字眼,只一個字,卻被那些夜夜孤寐的女人視若珍寶。

可這珍而重之的詞只讓我感到惆悵——我渴求的,絕不是成為某人的妻子。

和謝景昭一起進宮以後,我才發現,原來夏至祭禮可以這般熱鬧。大雍各附屬國紛紛攜禮來賀。宮中張燈結綵,笙歌四起。祭禮繁瑣冗長,等舉行到一半時,我忽覺頭痛,便找了個藉口躲到了御花園中。

過了好一會兒,聽見祭禮的鐘鳴聲漸漸停歇,我這才起身往主殿走去。

天色昏暗,而我著一身暗紋玄衣,手中也沒有提燈,走在路上,似是鬼魅,或許正是因為這個,那位迷了路的外邦使臣才沒有看見我,在假山轉彎處與我撞到了一起。

相撞的一瞬間,對方手中的東西應聲而落。見那人在地上摸索不得,我便俯身把東西撿起來遞給他。

在月色與微弱的燈光下陪著母妃繡了那麼多年的新衣,我厭惡黑暗,卻也習慣了黑暗。

這時,主殿傳來了開宴的暮鼓之聲,對方知道再也怠慢不得,在昏黑中匆匆瞥了眼手中的東西,便急忙往主殿趕去。

等我到時,已經開宴,賓客們已經入座,禮官正立在殿門前唱禮。

我剛走到謝景昭身邊坐下,一盞熱茶便遞到我面前。

「仍覺得不適嗎?」他問。他的眼神幽靜深邃,彷彿能一直看到人的心底。

我笑著搖了搖頭,手心裡卻緩緩冒出一層冷汗。

恰逢禮官唱道:「北齊國,獻十萬大軍兵符一枚!」

異域使臣立在殿中,恭敬地將手中的錦盒遞給殿前侍從。」

獻禮完畢後,那使臣本應退到自己的座位中,可走到謝景昭身前時,他卻停下了:「當年老將軍護佑我國百姓,聽聞小將軍與公主成親,區區薄禮,祝小將軍與公主百年好合。」

北齊是大雍的屬國,蠻族入侵北齊的邊陲村莊時,謝老將軍總會派兵庇佑他們,久而久之,北齊舉國上下以老將軍為尊,甚至有傳言道,老將軍在北齊的威望已經超過了大雍皇帝。

後來,父皇因為心中忌憚,便將老將軍從北齊邊疆調到了南疆。近日南疆有異動,我與謝景昭大婚時,老將軍正忙著鎮壓叛亂,未曾回來觀禮。

我剛接過錦盒,楚鈺意味深長的目光便落了過來,我知道他在思量些什麼。

謝家與北齊淵源頗深,他不得不防。

於是,趁著謝景昭與那使臣寒暄時,我親手打開了盒子,而後拿出裡面的東西。

「這是?」

我的話音剛剛落下,那使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顫抖著說不話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而原本熱鬧的大殿安靜得落針可聞,滿殿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密密麻麻地落在我手中的物件上,如針如刺。

無人敢出聲,等了許久,楚鈺才幽幽開口道:「這是……兵符?」

那使臣已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跪到地上哭喊道:「方才天色晦暗,我路過御花園時不小心與一宮女相撞,想必就是那時將兩份賀禮弄混的,皇上明察啊!」說話間,已有人將他剛剛獻給楚鈺的禮盒開啟,裡面裝的,是一對連理玉。

楚鈺只掃了一眼,冰冷的目光便重新落到謝景昭身上,而我立在旁邊,眼看著謝景昭剛要上前稟奏,便搶先一步道:「皇上,今日剛行過祭禮,不宜懲處。不如以德報怨,就信他是一時不慎所致,再者,我夫君的為人皇上是清楚的,若他真的是那般與異邦勾結的人,當初,你又怎會放心讓我嫁給他?」

聞言,楚鈺緊盯著我,不知在思量什麼,許久後,他才皺了皺眉對謝景昭道:「皇姐說的不錯,今日便放過你。」

我鬆了一口氣,以為這場風波算是平定了,然而回去的馬車上,謝景昭只是看著我,不發一言。

「怎麼了?」我問。

他笑了笑,從我髮絲上輕輕撫下一片花瓣,在指尖玩弄了片刻後,忽然意味深長道:「今夜御花園裡的櫻花……想必開得極好。」

我心中一驚,冷汗從後背細細密密地冒了出來。

3

七月初,暑熱漸起,聽說校場上已接連有好幾名士兵在烈陽下暈了過去。

謝景昭訓兵極為嚴苛,我卻也不能說些什麼,百無聊賴之下,便命人起了府中的冰窖,每日鑿出幾塊冰,用馬車拉到校場上,做上些冰鎮糖水分給士兵們。

自夜宴之上送錯賀禮一事以後,軍中士兵對我的態度已轉變了許多,就連向來習慣對我擺黑臉的沈寧,如今見了我也能交談幾句了。

沈寧是謝景昭的副將,名為心腹部下,實則兩人如親兄弟一般。

「天氣炎熱,難為夫人天天跑這幾趟。」涼棚下,士兵接過一碗冰鎮蓮子,靦腆的笑了笑。

還未等我應聲,旁邊的沈寧卻眨了眨眼,一臉揶揄道:「哪有你小子的事,我們不過是沾了某人的光罷了!」語畢,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謝景昭身上。

聽聞此言,周遭頓時發出恍然後的起鬨之聲,直到謝景昭看過來,我已是滿臉緋紅。

見狀,他信步走過來,士兵們立刻噤聲,只把頭埋在碗裡。我端起一碗給他,他順手接過,另一隻手卻碰了碰我的額頭,微蹙著眉道:「天氣炎熱,以後不要再來了,臉都曬紅了。」

他的話剛說完,士兵們臉上便露出促狹的笑容,他們相互遞了幾個眼色後,竟唱起了民間男女用來打情罵俏的歌謠。

謝景昭看了看他們,正要出聲時呵斥,他們卻丟下碗結伴跑開了。

我有些尷尬,正想說點什麼,卻聽見謝景昭罵了一句:「小兔崽子……」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我驚訝地扭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我發現,他的臉竟然比我的還要紅。

夏日穹野高遠,謝景昭身姿挺拔,陽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越發襯得他身姿挺拔,英俊不凡。

我的心口突然有些痠軟,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閉上眼,煦色韶光,暖陽杲杲,一切都很美好,恍然間,只覺如夢。

可惜,夢終是會醒的。

我向來就知道,被我稱為「父皇」的那個男人是個庸君,在他治下,大雍已民不聊生多年,如今楚鈺登基不過幾個月,各地終是按捺不住頻生躁動,南疆叛亂未消,蜀地又起了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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