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曾有驚鴻照影_第四章 山匪未平

山匪未平,南疆局勢尚未穩定,京中卻謠言四起,句句中傷謝家,我偶爾到校場去時,只見一片低迷,士兵們神色間滿是積壓已久的陰鬱。

我知道他們在怨什麼,可是……一切都還不是時候,他們的怨,來的太早了。

我下意識將手放到腹部,眼見謝景昭看著那樹樁的眼神逐日變得冰冷,心中愈加焦急,直到某一日,御醫把完脈後將目光投向了我的腹部,我才放下心來。

那時已是深秋,我提了盞手爐走到蕭瑟的庭院中,將他的手捂熱後,慢慢移到了我的腹部。

直到那時,他連日以來沒有絲毫情緒的眸子這才微微閃了幾下。

「謝景昭,我們有孩子了。」

我笑著道完,任憑我和他的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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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過後的第一場雪被視為瑞雪,整個大雍都在等這場雪。

楚鈺將閱戎式定在瑞雪那日,南疆諸國的降書也定好於那一日遞交。

雖是白晝,窗外卻一片陰冷昏暗,我將目光收回到御書房內,望著几案上的琉璃燈道:「只要降書還沒遞上來,南疆態勢就依舊不穩,那幾位帶頭的文官應該收斂些,謝家現下不能逼得太緊,畢竟,你還需要他們為你守住南疆。」

「大雍不是隻有他們謝家才能平定亂局。當日北齊獻錯賀禮一事若不是皇姐推波助瀾,讓那些昏庸之輩看清謝家的僭越之態,只怕如今朝中大半人心還在謝家。剿匪一事我也依你所言,只拒不調兵,便輕而易舉的除了謝景昭的心腹……」他頓了頓,忽而看向我隆起的肚子,言語間多了幾分陰戾,「皇姐如今優柔寡斷起來,是因為要做孃親了嗎?」

我不露痕跡的皺了皺眉,本能的護住肚子。楚鈺本就忌憚謝家,他不會容忍謝家留有後裔,更何況,這孩子有一半的皇室血脈,即便是生下來,又能活多久呢……

閱戎式那日,大雍終究是沒等來那一封降書。

南疆諸國詐降,趁大雍軍中懈怠之際發起突襲,不過半日,南疆駐軍全軍覆沒。

聽聞,那戰場上的屍首堆積一片,看起來足有半人之高,老將軍早已不知被埋在了哪裡。

朝堂上吵嚷了半月之久,文官們幾乎將口水都耗盡,卻無人可憐那位盡忠一生的老將軍,他死後,沒有封號,亦沒有追嘆,身後空餘一片罵聲,最終所得,也只一座衣冠冢而已。

靈堂上,來弔唁的人全是謝家麾下計程車兵,他們當中無一人落淚,而我知道緣由——因為他們心中含恨,唇齒間,是喊不出來的憤慨。

可謝景昭自始至終卻是無悲無恨的,與當初得知沈寧死訊時相比,他甚至還要冷靜幾分。是了,他原是這世上最會隱藏自己情緒的人,他也最會自欺。

所謂兵者,詭道也。他最會騙人,也時常,騙過了自己……

老將軍下葬一個月後,忽而傳來訊息,北羌可汗歿了。

北羌,正是二姐和親的去處。

我曾聽聞,北羌可汗死後,可汗之子,也就是下一任繼位的可汗,會按照北羌習俗迎娶他父親的妃子,而對於我那位心高氣傲的皇姐來說,這該是怎樣的奇恥大辱。

我雖擔憂,卻也只有嘆息幾聲,嘆完後抬眼,卻見謝景昭出現在門口。

他大抵也聽說了我那二姐的事,是以,當他在我面前坐下時,我以為他要寬慰我,然而他開口說起的,卻是一樁往事。

「你可還記得很多年前,坊間傳言,宮中有位極美的公主,最喜穿黃裙。」

我點了點頭。那位黃裙的傾國公主,正是我二姐。

言語間,他的眉眼間已滿是柔和,「那年我進宮赴宴,便遇到了這樣一位著黃裙的公主。」

那時春和景明,水軟山溫,繁漪園中,躲在花簇裡睡覺的少年擾了採擷花枝的小公主,少年簫疏軒舉,公主明眸善睞,四目相對時,有人亂了呼吸,有人眼神微動,黃色衣帶在花枝上劃過,鵝黃的衣裙上瞬時便多了一道微小的裂口。

謝景昭的聲音很平淡,可聽起來卻是愉悅的,於是,他所說的春日也在我眼前明媚了起來,就好像,我曾親眼見到過一般。

「一位公主定是有許多衣裙的,可她慌亂的樣子,就似乎那裙子原是別人的,後來我想,她定是愛極了那身裙子……」言及此處,見我臉上茫然,他垂眸道:「我欠她一身衣裙。」

「所以,如今你要走過關山迢遞去還?」

他點了點頭,我也終於恍然大悟,片刻後,開始替他認真打算:「域外遼闊,我那位姐姐生性愛極了自由,此去以後,你們也就不必回來了。」

他極認真的看了我許久,欲言又止似是想說些什麼,我卻已端起一杯酒,笑著道:「此去青山路遠,為妻只有杯酒踐行,夫君不要嫌棄。」

幾日後,天色尚早,我立於城樓之上,怔怔的看著謝景昭在晨光中漸漸消失的背影,唯有讓自己咬緊牙關,才不致發出聲聲嗚咽。

早在嫁給他的那日,未來之結局,糾纏的宿命,甚至於那些成河的血光,我都已預料到了……可我沒料到,心中會有今日的痛。

送走謝景昭後,我掐算著時辰進了宮,見到楚鈺的第一句話便是:「謝景昭離京北上了。」

我並未說明他的具體去向,只是想讓楚鈺誤以為謝景昭此去,是為了與身處北疆的五皇弟匯合,而後共謀逆反。

盛怒之下,楚鈺一連擬了三道聖旨。

一為罷黜五王爺為庶民書,二為昭告謝家罪責書,三為緝拿謝景昭,廢謝家軍書。

我搖了搖頭,「若只廢了謝家軍,仍是後患無窮,那群人……護主得很。」

「現下可有能置他們於死地的緣由?」

「謝家已有逆臣之名,若他們明知如此還與謝家來往……這個緣由如何?今夜,我會在謝府秘密召集謝家軍,假意商量營救謝景昭的對策,而你,便趁他們沒有防備時帶兵圍剿謝家,屆時除了他們,也不至於落人口實……」

出宮後,我又暗中去了一趟校場,直到回府後,一雙手仍在發抖。

如今萬事俱備,孩兒……只差你了。

我撫上隆起的腹部,咬牙閉上眼,只猶豫了片刻的功夫,便端起手邊的湯藥,仰頭一飲而盡。

那是催產藥。

那日,我很忙碌,許多細節都已記得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每每在我疼的要暈過去時,便一聲聲的喊著謝景昭的名字,我記得,我是在喊了他許久後,恍惚間才想起,原來他不在這裡。

謝景昭啊,去見那位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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