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曾有驚鴻照影_第三章 我剛從宮中回來不久

我剛從宮中回來不久,府上便接到訊息說,楚鈺駁回了謝景昭帶兵剿匪的請奏。

書房內,沈寧急躁的聲音傳了出來,沒有絲毫避諱:「對他而言,地方的安寧竟比不上所謂的閱戎式嗎?」

是了,雖然地方知州多次請奏派兵,但楚鈺並沒把那些山匪放在眼裡,現下,他滿心都是幾個月後的閱戎式事宜,只希望讓潛伏在京都的南疆密探看到大雍真正的兵力,從而震懾南疆諸國。

早在幾個月前,楚鈺便下令讓謝景昭負責這次閱戎式。如今士兵已操練完成,相關事宜已準備得差不多了,謝景昭便請奏帶兵剿匪,可楚鈺卻多次回絕,不僅不讓他離京,還下令任何人不得調遣京中軍隊。

謝景昭的聲音淡淡的:「那些山匪善於利用陡峭幽深的地形操縱詭道,你性情急躁,只善騎兵之術,未必能周旋得過……」

「不必再勸了。」沈寧出聲打斷謝景昭,半晌後他才繼續開口:「我平日雖不關心朝堂暗湧,卻也聽聞那些居高堂者對老將軍有諸多詆譭,此去,我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只勸你一句,君疑臣則誅,臣疑君則反,有些事,無法忍,便也不必忍……」

聽及此處,我心中一沉,慌亂間正想離開,沈寧卻已出來了。

看到我的瞬間,他挑了挑眉,眼裡的驚訝迅速被殺意取代,可片刻後,他回頭望了眼屋內的謝景昭,終是嘆息著搖了搖頭,大步離去。

我在門外猶豫了片刻,終是走了進去,「皇上那邊,我還是沒能勸住他……你放心,你們剛才的話我並未聽見多少。」

他笑了笑,眼裡波瀾不驚,「你是我的妻,我知道,你不會單憑隻言片語,便去構陷一些……子虛烏有之事。」

我垂下眼,心中一顫。

謝景昭聰明機警。我的每一步都應該更小心謹慎。

沈寧出發不久後,南疆傳來捷報,諸國議和,局勢稍穩,可朝中文官對此態勢頗有不滿,談到謝老將軍時已暗暗含有指責之意——

「南疆雖有諸多部族,與大雍相比,畢竟乃彈丸之地,老將軍不該拖這麼久還未擺平。」

「看來老將軍真已年邁,也是時候交出兵符,好好歇一歇了。」

「我可曾聽聞,老將軍故意拖這麼久,不過是因為南疆予他的獻禮未商量妥洽罷了。」

這些話,雖然是在謝景昭背後所言,可聲音已四處飄散,連坊間百姓都有所聽聞。

自那次夏至夜宴過後,楚鈺雖沒有追究那送錯賀禮的使臣,可在許多朝臣眼中,謝景昭野心外露,勾結外邦的罪責已經坐實,於是現下風向漸轉,曾經高朋滿座的謝府,如今已逐漸冷寂了。我不知道謝景昭是否在意這一切,直到某夜,他立在廊下,望著清朗的月光默了許久,忽然回頭笑著道:「我自小在疆場中長大,受慣了塞外的風沙寒雪,偶爾回京見朱門酒肉,總會以為過上不久,京都的酒釀就能把那群養尊處優的大人們給毒死,如今,我也喝上了京都的酒釀,卻也……平安的過了這麼多年。」

我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驀地湧上絲縷酸澀。

他不能去協助父親殺敵,就連去剿匪也不被允許,不是因為什麼閱戎式,而是因為,他是楚鈺用來要挾老將軍的籌碼,是防止老將軍反叛的質子,只要謝老將軍還在,楚鈺還忌憚謝家,謝景昭便只能被禁錮在楚鈺能夠控制的地方。

經年前,他曾策馬馳過千山暮雪,可如今,也只能囿於這一方陰詭牢籠了。

4

半個月後,謝景昭陸續收到了沈寧的信,果然如他最初所料,沈寧並不擅長與那些山匪周旋,是以屢屢敗仗。

那段時日里,我看著他每次讀完信便緊握著拳立在案前,嘆息聲中滿是壓抑後的憤怒。

每一封信,無不讓他沉默。

直到……第四封信。

那是一封喪貼。

沈寧死了。

聽聞,他的頭顱於黃昏時被掛到山頂最高的那顆樹上,夜半時落入狼口。

那封信看完,謝景昭在庭院中的紫荊樹下一動不動地立了許久。

我緩緩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良久後,他頭也沒回道:「這棵紫荊是沈寧親手所植,他曾說過,等這樹亭亭如蓋時,我們便可攜著各自的妻子兒孫來此處乘涼。」他的聲音十分冷靜,一字一句都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的,又似乎,是他許多年以後話音的迴響。

或許早在沈寧離開時,他便已預料到了會有今日結局。

「我第一次上戰場時,是他將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我視他為兄長,知道他正直一生,必定會有個好結局,或榮歸故里,或是戰死於疆場廝殺之中,可他只是孤身死在了無名的山溝中,百年後,只剩下一本地方誌裡會有他的姓名……他本不該,這樣死去的。」

聞言,我無聲的笑了笑。死不得其所的,又何止是他沈寧?

我正想說些什麼,他卻在這時轉身離去,擦肩而過時,我匆匆一瞥,卻見那雙眼,已佈滿了血絲。

只那一瞬間,便讓人心中發顫。

那些恨,他可以不說出來,可透過雙眼的血光,他或許已手刃了那金殿裡的仇人們不知多少遍。可那其中……會有我嗎?

我想,我該和謝景昭有個孩子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和他,都沒有退路了。

那晚的月亮很圓,我親手做了謝景昭喜歡的菜品,親手為他斟滿美酒。

謝景昭的手指勾住我貼身小衫上細細的繫帶時,我聽見他輕聲問我:「三年之期,你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

他又問:「你不後悔?」

我搖搖頭。

怎麼會後悔呢?每一步,我都想得清清楚楚。

……

謝景昭很溫柔,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溫柔。

聽到他呼吸變得深長,我緩緩睜開眼睛。月亮真圓,月光灑了一院子,銀白中透著幽藍,像淬了毒的刀刃,冰冷冰冷的。

唯一溫暖的,是謝景昭的手。睡夢中,他也一直握著我的手。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輕偎依到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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