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蟬鳴_第七章 她聲音溫婉柔和
她聲音溫婉柔和,煞是好聽。
我驚疑不定:「……榮妃?」
不是說榮妃驕橫跋扈,與皇后頗不對付嗎?眼前這個女人溫柔如水,態度也和善,竟會是……榮妃?
榮妃低聲道:「你怎會這樣叫我。」
林晉上前解釋:「她都忘了。」
「對……我不記得……」我支支吾吾,實在覺得她親切,說到一半,還是據實相告,「不,我不是阿織,我是神仙,只是和她長得一模一樣。我來皇宮,是為了修煉。」
林晉與榮妃一齊怔住。
小半晌,她才笑道:「我最知道你,你怎麼可能不是阿織。容貌相似者有之,難道連聲音、語氣也能一模一樣嗎?」
我心裡咯噔一聲。
是啊。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長相、聲音、語氣都別無二致的兩個人嗎?
我頭暈目眩,退後一步。
「你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嗎?」榮妃聲音清淺,「連爹孃也不記得嗎?」
「明國公……爹在年前便重病身亡,娘悲痛欲絕,半個月後也跟著去了。」這是竹奴說的,我全然複述出來。
榮妃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本來平和的神情猙獰起來,我看到她牙齒都在打戰,下半張臉痙攣。榮妃艱難站起身,聲音尖利地劃過我的耳膜:「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的!什麼年前染病……是三年前!!三年前!!」
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謝亭南風塵僕僕,帶著一身酒氣,一把將我抱在懷裡。他捂住我的耳朵,力氣之大,幾乎將我頭骨箍碎。
他衝冠眥裂,高喝道:「朕當初就該殺了你!」
他們聲音一個比一個大,我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謝亭南來得急,應該是將侍從都甩在了身後。他抱著我,粗氣喘得急促:「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他聲音震耳欲聾,卻不能掩榮妃的尖利。她的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字字入耳。
「他們三年前就死了!你的父母親人,都是謝瑛殺的!他屠盡了明國公一脈,你都——忘了嗎——!」
你都,忘了嗎?
往事潮水般紛至沓來,我頭腦嗡鳴,終於抑制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尖叫。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謝亭南叫著阿織,把我往他懷裡摁。侍衛魚貫而入,幾人與林晉纏鬥,為首者抓住榮妃,一刀剜進她的心脈。她捂著胸口痛苦地倒下,沒有立即死去,張嘴咕嚕嚕冒出血沫。
我瞪大了眼睛。
頭痛欲裂,喉間湧上強烈的腥味。我掙扎著甩開謝亭南,手腳並用,朝榮妃爬去。她嗬嗬喘著氣,身體不住顫抖,已是將死之兆。
我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婉婉!」
婉婉空洞的眼眶中流出血淚。她艱難地轉面朝我,聲音已經嘶啞,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只是微薄的一聲:
「阿……織……」
我吐出一口血。
08
我是……賀雙織。
「阿織」這個暱稱,起於我的母親,明國公夫人。她是江南貴女,說官話也帶著水鄉腔調,吳儂軟語,叫我「阿織」、我的小字「越鳥」。
越鳥,是孔雀的俗稱。
這個暱稱很快被謝亭南發揚光大,比我的小字更為人熟知。他促狹,愛將玉芙蓉簪在我頭上,打趣我是「芙蓉仙子」。春簪碧桃,夏戴茉莉,至冬則是寒梅。
我與他,青梅竹馬,少年夫妻。
……是我豁出臉,求嫁與他的。
是我,害了所有人。
謝亭南生母不受寵,出身卑賤,只是掖庭宮女。他母子二人在永巷多年,先帝幾乎不知道還有這個兒子。父親說,此非良配,要為我另擇佳婿。
我不肯。
我用了最下作的手段,毀了自己的名聲,終於得償所願。
出嫁前日,父親站在廂房門口,注視著我的大紅霞帔。鳳冠奪目,映花了他的眼。他倥傯半生,身形在我心中一直如山偉岸,此刻卻微微佝僂,顯出疲憊的老態。
「越鳥,」他道,「我籌謀半生,皆是為你而計。」
有了我父親的襄助,謝亭南很快在朝中嶄露頭角。他敏而好學,智勇雙全,漸漸得了先帝的歡心,又改認郭貴妃為母,二十歲時,進封雍王。
上朝辛勞,可他還會擠出時間來,與我坐在亭中長椅,攜手讀一卷時興的話本。
我父為他奔走,為他尋訪門客。雍王的賢名越傳越廣,終於在他二十三歲那年,被封為太子。同年八月,山陵崩。
謝亭南做了皇帝,我做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