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蟬鳴_第八章 當是時
當是時,我父親黃章紫綬,權傾朝野;我表哥遠戍邊疆,白馬銀槍,得封護國大將軍;我穩坐中宮,母儀天下。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我們家,已是潑天的富貴。滿京上下,未有敢攖鋒芒者。
我得意至極,快活至極。在京郊跑馬演獵,與謝亭南喬裝出宮,甚至插手政事,犯下了很多逾越和不規矩的錯。
然後。
一朝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御史彈劾我父親六十四條罪狀,謝亭南令大理寺展開調查,同年十二月,以謀逆論處,全族……
處斬。
我聽見訊息便昏死過去。醒來後,任我如何哭求,他都不改詔命。
為我親手縫製嫁衣的母親,出嫁前深深凝視我的父親……我的親族,都死在冰冷的刑場上,死在鍘刀下。
一大家子,只活了我一個。
我才是最不該活的。
我尋過很多次死。謝亭南下令將椒房殿的利器銷燬,珠釵磨鈍,為的就是不讓我有死的機會。很多個夜裡,他抱著我,說要與我生時共寢,死後共衾。
我只覺得噁心。
幸而還有婉婉。
她與我、林晉一同長大,情誼深厚。婉婉不忍見我活得像個行屍走肉,日日與我聊天解悶,後來,我們一同謀劃了出逃的事宜。
她攥著我的手,翦水雙瞳中滿是堅定:「阿織,逃吧,逃出皇宮!」
逃吧,逃出皇宮。
參與這個計謀的,還有我的幾個陪嫁侍女。
但事情敗露了。謝亭南震怒,把我囚禁在椒房殿,畫地為牢。我憂慮成疾,終日悶悶不樂,但只覺得婉婉也是被禁足了。
兩年後,我才知道,她被活活剜了雙目,貶去永巷。其餘的侍女,都被杖斃。
那日之後,我忽然覺得,自己是一隻蟬。
春生秋死,鳴其一生,不知有雪。
我的父母,死在建寧三年,謝亭南登基的第三年。
那是一個雪天。
09
謝亭南說,他會厚葬婉婉。
「所以你都知道對不對?」我盯著他,輕聲問,「你騙我……你故意說我和婉婉不和,你拿珠子誘騙我……陛下,真是好心計。」
「你後來從宮中逃走的那天,就下著大雨。」謝亭南還想抱我,被我一下拂開,緩緩地說,「我在後山找到你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阿織,這是上天給我的恩賜,它都不忍心讓我們反目。」
「阿織,你永久地做神仙多好!我什麼都能給你,權力……地位……愛,我有的我都會給你!阿織,你為什麼要記起來呢……都是楊婉那賤婢!」
他癲狂地從腰間扯下一串珠子,捧到我面前。我冷眼看著它,珠圓玉潤,熠熠生輝,華光環繞其上。
我知道,這是我的幻覺。
什麼妖丹,什麼神仙,都是我的幻覺。
我這一生,深恩負盡,死生師友。渾渾噩噩,此時如夢初醒,屋外春光再好,我也不想再蹉跎了。
我拾起侍衛的劍,回頭對謝亭南一笑。
「阿織,」他慌亂地道,「你別做傻事!」
說著,他上前來攔我,要把劍奪過。
這正合了我的意。
我從未有如此大的力氣,反手將劍一刺,直直捅入他肺腑。這一劍力道極深,穿身而出,劍尖淅淅瀝瀝滴落鮮血。屋外等候的侍衛聞聲進來,謝亭南一聲也發不出,只能艱難地對他們擺擺手,努力做了個口型。
但已經晚了。
不知誰的一柄長劍,割開了我的咽喉。鮮血汩汩而出,我倒在地上,聽他們急忙叫著「陛下!」「傳太醫!」
……都與我無關了。
視線漸漸模糊,我看見爹孃相偕,從遠處緩步而來。他們還是我記憶裡的模樣,娘用綿軟的吳音,輕輕叫我:
「阿織。」
我用最後的力氣,扯出一個笑。
窗外,是有杜鵑在叫嗎?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全文完)
署名:明明絕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