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蟬鳴_第四章 對於一隻普通的蟬來說

對於一隻普通的蟬來說,鳴其一生不知雪,見過最多的便是雨。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淅淅瀝瀝的,傾盆而下的。

我也沒見過雪。

我摸到床邊的暗格,微微用力,一隻烏木匣便跳了出來。我輕輕開啟扣褡,裡面是四顆瑩潤的內丹,顏色各異,光華流轉,滿室生輝。

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夜已深了,宮規森嚴,誰會這樣不要命?

風雨如晦,嗚嗚拍打著窗子。睡在床下的竹奴早已驚醒,急走去攔那人。幾個宮女七手八腳,軟底鞋在青石磚上摩擦,啪嗒啪嗒,毫無章法,急促得像一陣鼓點。門開了半扇,雨點嘈雜,她們櫻色的宮裝倒灌進風,呼呼地吹起來,像隨風飄搖的帛帶。

「娘娘已然睡下了,這樣不合規矩……陛下!陛下!」

「您不能進去,陛下!」

「我朝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請您明天再來吧……」

「萬萬不可啊……」

「陛下!」

我拂開帳幔。

謝亭南站在門後,被幾個宮女阻擋著。他素白的寢衣被雨浸得緊緊貼在身上,長髮溼漉漉地披散下來,臉色蒼白,面無表情。

他遙遙看見我,嘴唇動了動。

他是在說,阿織。

竹奴等人避開,我才看清謝亭南連鞋也沒穿,渾身上下都在滴水,手裡還拿著一幅卷軸。

他疾走兩步,一把抱住我,顫抖著低喃。

「阿織……阿織……」

那捲軸從他手中掉落,被風一吹,徐徐展開。畫上是個女子,宮裝高髻,披帛不合規矩地斜耷下來,生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美目流轉,顧盼神飛,很是有種嬌俏的神氣。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謝亭南緊緊抱住我。他身上徹骨冰涼,一股寒意直直沁入我骨縫中。他死死把我圈到懷裡,身體不住顫抖,呢喃著叫阿織。我聽著他急促的心跳,從他肩膀探出頭,盯著那副畫。

願吾妻阿織,無拘無束,自在如風,心想皆事成。

我只覺得厭煩。

「別自欺欺人了,」我在他懷裡,沉靜地開口,「你也知道,我不是阿織。」

謝亭南渾身僵直。

我彷彿戳破了他的幻夢,他緩緩鬆開,死死盯著我。

「你……」

我心煩至極,乾脆和盤托出:「我是神仙,在深山修煉,跟你回宮不過是各取所需。你的阿織或許是死了,或許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與我無關。」

「是,是,」他的嘴唇顫抖,話音幾乎支離破碎,「阿織……」

這人純粹是個瘋子。

我冷眼瞧著謝亭南跪在地上哭喊。宮人都被他趕了出去,宮門緊閉,周遭靜得嚇人。他抱著那副卷軸,頭埋下去,哭得聲嘶力竭,發出小孩一樣的悲鳴。

他在哭什麼?哭他的阿織嗎?

大殷的皇帝陛下,學富五車,滿腹經綸,竟然會不知道「亡羊補牢,為時已晚」的道理。

我的目光投向那隻烏木匣子。

四隻倒也夠我修煉……這深宮就像一隻張大了嘴擇人而噬的巨獸,我實在不想待了。

是該回去了罷。

翌日晨,竹奴為我梳妝。

在她的視角里,昨天的事就是皇帝不顧規矩大半夜來找我睡覺。帝后情深,她尤為高興,為我簪上鎏金步搖,笑道:「陛下與娘娘佳偶天成,奴婢們都高興得不得了。」

「那榮妃不過是個狐媚子,一時勾了皇上去,」她繼續道,「哪比得上娘娘國色天香,與陛下伉儷情深。」

又是榮妃。

我終於被勾起了一絲興趣,問道:「你提了這麼多次榮妃,榮妃與我從前很不對付嗎?」

「是那榮妃仗著陛下一時寵愛,目無尊長,頻頻衝撞您。娘娘好性兒不與她計較,誰知她越發囂張,處處逾制。」

我「哦」了一聲,「那她現在在哪呢?」

竹奴一下卡了殼,支吾半天,語焉不詳:「約摸是……賜死了。」

我沒答話,心裡想著數月前謝亭南剛見到我時,說已經把榮妃廢為了庶人,怎麼到竹奴這裡,就是賜死了?

說話間,外間來報,婉嬪來請安。

謝亭南后妃只有寥寥數人,與話本子裡說的「後宮佳麗三千」實在相去甚遠。我與這些妃嬪不太來往,除了請安見禮,基本井水不犯河水。

婉嬪人如其名,溫柔小意,說話都細聲細氣。

「姐妹們都想著到娘娘這兒來說話談心,但陛下說娘娘乍回宮,受不得聒噪,讓我們只隔日來請安。」

我對謝亭南沒什麼興趣,哦哦兩聲搪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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