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蟬鳴_第三章 馬蹄疾弛

馬蹄疾弛,跑進一片鬱鬱蔥蔥的園林。謝亭南抽過弓給我,道:「這是我的私家小獵場。阿織,獵一隻野兔給我做晚膳,好不好?我記得你最會騎射。」

我猶在掙扎:「珠子……」

他笑道:「回去給你。」

白月光善騎射,我只得認命。搭上弓,留神草叢裡的動靜。

「那有兔子。」謝亭南指給我看。我循動靜射了一箭,未中,反倒驚起一隻鳥,撲稜稜飛過,叫聲奇特。

謝亭南握住我的手,卻是抬高弓箭,對準了那隻鳥,他一聲「放」,我應聲鬆手,長箭勢猛,直直貫穿了那隻鳥。它一聲哀鳴也沒來得及發出,墜落到地上。草叢裡鑽出一人,拾了獵物,高聲恭賀:「恭喜娘娘獵得杜鵑鳥一隻!」復又隱匿到草叢中。

謝亭南道:「這杜鵑長得倒挺大。」

「原來是杜鵑鳥,」我道,「怪不得這樣叫。」

「哪樣?」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04

沒獵到兔子,謝亭南吩咐廚房將杜鵑做成肉羹,送來椒房殿一份。

他也依言給了我一顆內丹。

猩紅如血,色澤鮮豔。我欣喜得緊,看了又看,恨不得將這兩顆寶貝抱在懷裡親兩口。

接下來的月餘,我頻繁出入文德殿,陪謝亭南讀書、批奏摺、沏茶,有時也去近郊跑馬,但他是皇帝,束手束腳,玩得總是不如意。

這天風和日麗,我吩咐小廚房做了八寶食盒,準備拎去文德殿。剛換了衣服,只聽外頭一聲通傳:「皇上駕到——」

我現在看到謝亭南,無異於看到行走的靈力倉庫,頗覺歡喜,起身迎他。

「我下朝無事,就想著來看看你。」謝亭南緩步進來,「皇后早膳用了什麼?」

旁邊的宮女道:「回陛下,娘娘早膳進了半碗橘酪,半扇包子。進得香。」

他點點頭,發現桌上的食盒,笑著看我:「這是給我的嗎?」

「想著陛下上朝辛勞,難免會餓,就吩咐小廚房做了些菜,準備去找你呢,誰知你提前來了。」我展開食盒,一樣樣擺在桌子上,「櫻桃煎、傍林鮮、蒸蝦仁……都是清淡的菜色。」

「莫叫陛下,叫亭南。」謝亭南道,「這菜看起來是好,我先嚐嘗,午時了再叫他們做一頓。膳房新進了個魯菜廚子,據說是民間大廚呢。」

宮女輕手輕腳奉上一杯茶。

「才說得我口乾,這茶就來了,」謝亭南似乎心情很好,眉眼舒展,「阿織宮裡,連奴才都比別處貼心。」

茶方進口,他卻驀然變了臉色。

「這是陳茶?!」

宮女一下子跪在地上,低著頭喏喏:「回陛下,是去年的龍鳳團茶。」

「皇后宮裡竟是陳茶!還敢給朕喝,一個個的,都不要命了不成!」謝亭南摔了杯盞,怒不可遏,「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重重地打!」

「陛下!陛下饒命!」宮女磕頭如搗蒜,哀哀哭起來,「陛下饒命!」

我於心不忍,上前辯解:「是我愛喝陳茶。陛下不知,這陳年的龍鳳團,喝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謝亭南冷冰冰地盯住我。

「阿織,」他輕聲道,「我最恨陳年舊茶……朕過夠了喝陳茶的日子!」

「那也不至於二十板子吧,」我還欲分辨,「陛下剛才不是還說,我宮裡的人貼心嗎?她也不是故意的,不知者無罪,陛下不如小懲大戒。」

謝亭南冷笑一聲。

「就是看在伺候你的情分上,才只打她二十大板。若是別宮裡的,朕就賜死她了。」他說完,轉頭對太監道,「拖下去,二十板子,一下不能少。」

我眼睜睜看著那宮女被太監拖走。

她額頭青紫,涕淚橫流,還在哭叫著皇上饒命,皇后娘娘饒命。

我知道,我看不到她被行刑,他們會把她拖到僻靜的地方,塞上嘴,一下、一下,打得皮開肉綻。但此刻,我呆站著,幾乎能聽到板子打在肉上沉悶的響聲。

二十大板,足以要了一個女孩的命。

我渾身戰慄。

天家無情,竟無情至此。

謝亭南坐下,夾了一筷子蝦仁,眉開眼笑:「這蝦仁確實不錯。」

他轉向我,目光裡是灼灼的深情,就像剛剛的事從未發生過,輕聲細語道:「阿織,什麼龍鳳團茶,我記得你從前只愛喝頭茬的信陽毛尖。」

從此以後,我宮中的茶,只有信陽毛尖。

05

當晚風雨大作。

宮中許久未下過這樣暢快的雨,如銀河倒瀉。驚雷炸響,長夜被閃電劃得亮如白晝。宮人們奔走著關窗、點燃油燈,我橫豎睡不著,坐在榻上聽雨。

我做蟬時經歷過許多這樣的雨。

在泥土裡求生,一場春雨後,攀到樹上嗡鳴。

在樹下修煉,滂沱大雨後,摘下青翠鮮嫩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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