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惡犬_第四章 說著

說著,我又急忙回頭將我身後的府兵全都喝退,整個院子裡就只有他們三人。

皇帝眼裡陰鬱之氣更勝。

林書鬱見此維護之舉,笑得更加暢快,「公主來晚了,臣就斗膽簡單跟您講講這其中曲折。我入你公主府不久,皇帝就找到了我,說他知道我是林書鬱,要想活著,就得幫他做一件事——偷先皇給你的聖旨。」

我一瞬渾身僵硬。

林書鬱大笑,「他如此忌憚於你,拔了你的臂膀手足還是不夠,還要你保命的東西,一心想要你死,可是啊,他哪能想到,先皇給你的聖旨就只是一卷白紙,先皇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讓你活,哈哈哈哈……」

皇帝的臉上震驚不已,看著我滿眼的不敢相信,而我只覺得已死過一回,心上的口子再一次崩裂,心疼到麻木。

林書鬱還在說,字字誅心:「前幾日,我找到他,說找到了聖旨,他要我送進宮,我沒答應,說就在公主府。所以他特意舉辦了這場夜宴,好把你囚在宮裡。宮裡出事了吧,你猜一猜,這事的幕後主使最後會不會落到了你頭上,你沒了聖旨,到時又拿什麼和他抗衡?」

「溪遲,他在,你活不了的,林家在前,追隨你的何家孟家在後,一個都活不了。」

我喘了口氣,好似這才活過來,什麼都沒說,先是突兀地笑了聲,垂著眼睫,搖了搖頭,然後再抬起眼來,眼裡的柔軟難過全部褪去,只剩下層冰積雪。

我筆直地看向眼前的皇帝,我的親哥哥,「刷」抬手將腰間的劍拔出,提著劍一步步走近他。

他不禁後退又被林書鬱捏著喉嚨制止。

我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的皇帝哥哥。

皇帝皺眉避讓,「溪遲……」

我打斷他,「母親臨終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要我好好輔佐你,反反覆覆地叮囑我,一定要好好輔佐你,皇兄,我自認為我不負母親的囑託吧。」

皇帝:「溪遲,你這是怨恨朕嗎,可朕所做一切也是為了江山社稷啊。」

我眼尾一垂,眼裡沒有憤恨,細看看,竟滿是疲累,「是啊,江山社稷,皇帝哥哥,這樣的把戲,你還要玩幾遍?」

說著,雪白的劍尖一晃,沒半點猶豫地刺進了林書鬱的腹中。

房頂上四周箭弦一瞬放鬆。

他以身犯險,無非就是逼我犯弒君大罪,只要我的劍刺向皇帝,房上的神箭手就會一瞬取我性命。

跟當年的林家如出一轍。

林家犯事前,我曾跪在殿中一夜求他放過林家,我可以去封地,此生不回京城,但他不願收手。那夜,林家反了,他等來了他的獵物,眼裡滿是興奮的光,如同現在一樣。

只不過他現在眼裡還帶著惋惜,惋惜地跟我說:「溪遲,是林書鬱做了圈套,朕沒想這樣的,不要怪朕。」

我眼裡的失望之意更重。

話音剛落,牆上突然傳來碎瓦之聲,下一刻,站在他面前的我已然將劍鞘抵在他的脖子上,而另一頭牆上跳下來一個黑衣男子接過皇帝,利索地將皇帝綁上。

方才我讓府兵退走,讓他以為是不想讓府兵和禁軍看到林書鬱挾持皇帝,其實是偷偷將他佈置好的弓箭手全都換下了。

皇帝猛然醒悟,張口怒罵。

我蹲在林書鬱看他的傷,頭也不回,話卻是對他說的:「承曦,這麼多年來,我對你仁至義盡了。」事已至此,我的聲音反倒異常平淡。

怒罵聲戛然而止。

我本以為當皇上都是這樣多疑的,那我臣服就好了,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給他,任他糟踐。

可林家沒了,滿門抄斬,至今我都覺得皇宮都漫著散不開的血腥氣。

我的江起淮也沒有了。

我以為這下他該放心了,可他永遠也不會放心。

林書鬱這個瘋子拼死也得逼我看清這個事實。

他成功了,我做不到第二回引頸受戮了。

林書鬱躺在地上的時候摸了摸腰腹的血,心中想著果然如此,但還是矯情得有些悲涼。

林書鬱剛回京城的時候,自知這副面貌等不到他做什麼就會性命不保,而整個京城願意保他的只有一人,所以長樂街坊,百姓祭拜花神那日,他在一旁為敲鼓奏樂是特意為她而來的。

她果然將他保下來,大婚那夜,他噙著笑看著她,等她像往常一樣喚他一句書鬱哥哥,不管是責怪還是埋怨,他都無所謂。

可她喚他江起淮,她讓他記得他是江起淮。

處在那一場浩劫中的,不僅是林家,還有高高在上的公主,他們誰也沒有躲過去。

他知道江起淮,那是家族從小給他培養的替身。

行刑那日,是江起淮替他受了死。而今,因果迴圈,他成了江起淮的替身。

遙記當年初相識,她說她要做個讓君臣同心的君王,要讓四海昇平,要邊境小國再不敢犯。

他那時尚是少年,卻沒什麼顧忌,指尖一點,點她眉頭緊鎖,她緊鎖的眉頭一下就打開了,愣愣地看著他。

他心中悸動,可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無論他的心已經雜亂到如何地步,他都得在面子上把它瞞住。

他們一同長大,然她還是他的主,以後,還會是他的君,他……不能。

他笑著向她保證,她若為君,他自當肝腦塗地為其輔佐。

可如今,一個棄了盔甲蜷作一團,盡斂鋒芒畏手畏腳,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只能在女人後院中操縱波瀾,她怨他不似當初,像個惡犬,配不上林書鬱也配不上江起淮,可誰又有幾分似當初呢,誰又記得少年之願呢……

事情峰迴路轉,我俯身來看他的傷口,林書鬱捂著傷處竟還笑呢,「不是說,我若再作死,就不饒我了嗎,做什麼還救我,你這一救我,就不得不反了啊……」全是幸災樂禍。

我低下頭,抹著他的血,指尖仍有顫抖的餘韻,連聲音都訥訥的,徹底沒了精神與他鬥,「不會讓你死的。」

不會讓他死,卻不說是誰不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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