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惡犬_第五章 他長嘆一口氣

他長嘆一口氣,寥寥地笑著,都是無可奈何。

我的心疼了一下。

我第一次見江起淮時,江起淮剛做完任務回來,滿身的傷,回不去林府。我看著那張臉,私心作祟,把他養在公主府。

那時年少,什麼都沒有卻只知道空負驕傲,多少喜歡都不肯輕易鬆口。我每日看著這差別無多的面容,聽著江起淮講他的事,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思念另一個人,那深藏不為人知的秘密,終於能稍稍透露天光,喘上一口氣。

可好景不長,那日烏雲壓頂,見不到溫暖的陽光,江起淮蹲在我面前,笑著說:「公主,我要走了。」

我緊緊握著江起淮的手,話還沒說出來淚水已然不停。

江起淮看著我們相握的手,眼角眉梢的溫柔更濃,「我知道公主捨不得他死,但公主記著,是我自己要去的,我是他的替身,這條命早就給了他,不必為我惋惜。」他抬手輕柔地抹去我的淚,「起淮因這張臉得公主眷顧如此,已然知足了。」

我滿腹私心,他卻不讓我欠他,到頭來,我只有幾滴淚可送他。

林書鬱回來了,我不能不救。我跪在皇帝面前求時,皇帝試探我:「為何偏要嫁他,是喜歡……林書鬱?」

我搖頭,說,「臣只是喜歡這張臉,臣從前有個男寵叫江起淮,他長得和臣的男寵有幾分相似。」

從前是我彆扭,而今卻是不敢,只能藏著掖著騙著,這樣才能將人養在自己面前,看上一眼,可看多了也不行。喜歡著,又不完全喜歡著,上面的人才放心。我活得如此憋屈,可慶幸的是那個人尚在,他回來了。

他回來了,我便又有了軟肋,也有了盔甲。

鐘鼓長鳴,一時之間,改朝換代。

林書鬱最近動作頻繁,漸漸竟揹著我將手伸進了天牢,近臣跟我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縱容著林書鬱,他的勢力已經滲透進了京城各處,力量已然不容小覷,不得不防了。

是夜,我將林書鬱叫到了寢宮裡,開門見山道:「沒有經過我的允許,違揹我的意願,私自將手伸進天牢,你是要欺君罔上嗎?」

他在我面前跪得端端正正,面色不改,眼底卻有淺薄血色,字字說著泣血割肉之語,「為什麼不殺了他,牢裡安度一生太過便宜他。」

他說的,正是那被我關在天牢裡的皇帝哥哥。

我筆直地看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所以,如若我不允,你便要造反嗎?」

他沉默了一瞬,繼而仍舊斬釘截鐵地說:「臣會殺了他,然後自裁,不會造反。」

我走近他,俯身蹲下,伸手撫上他的臉。

「若我今夜便殺了你呢?」

他聞言,側首將半張臉蹭在我的手上,笑了,活像個末路的瘋子,卻豔色驚人,「那便恭喜陛下從此穩坐高臺,高枕無憂。」

我心神一震,匆忙站了起來。

「林書鬱!」

他半分不怯。

終究是我敗下陣來,抬手將地牢的鑰匙仍在他身上,賭氣般的。

他看著鑰匙,滿眼驚訝地看著我。

見他呆了的模樣,我又覺得好笑,「為何偏偏斷定,你要的,我不能給你?」

他愣愣地看著手心裡的鑰匙,喃喃道:「我是一定要殺了他的,可我不想逼你,不想髒了你的手,我沒想到……」

「林家上下百口性命,他欠林家的,林家人怎麼討伐都不為過,再說他活一日,有些人蠢蠢欲動的心也就活一日,為了我和他之間淺薄的親情,我大可不必如此婦人之仁。」

「公主……」他輕笑一聲改口,搖頭,「陛下,您這樣待我,臣都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我重在他面前蹲下,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知你心中有恨不能平復,從今以後,我便是你的刀鞘,我不許你擅作主張,你便老老實實待著,可能做到?」

可他笑著搖頭,「臣已經乾淨不了了。陛下若是覺得臣會像條惡犬亂咬,不如將臣攆出京城來得乾淨。」

眼前這個人是我少時便仰慕的翩翩少年,然而他還未能長大,就在一場政治的洪流中被衝得支離破碎。而今提起少年二字,倒像是隔岸看他人的故事,看初生牛犢不怕虎,看少年意氣昂揚,看牆角青梅,羞澀觀望。

驀然回首,業火燒身,他是刀劍纏身仍會為我而來的惡犬,然就算披上了兇惡的皮囊,站在我面前也只會牙尖嘴利地與我犟嘴,轉過身卻來不惜手染汙泥護我性命,為我劈開前路。披著惡犬的皮,行保護之事,他只能是我一個人的惡犬。

「我就喜歡圈養惡犬。」

我上前一步吻了他,還沒等到我離開,他就紅了眼睛,握住我的腰狠狠地吻下,真像是餓了許久的惡犬。

他回來時,我願他是天上降下來的神仙,但心裡也明知他只能是個從地獄回來的惡犬,那我也養了,任憑多少因果業障,我來替他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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