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姝謀_第6章 老匠人說
老匠人說,他做了一輩子修復,修過瓷器,修過字畫,修過佛像金身,頭一回修人皮。
縫合的痕跡永遠都會在。
從眉心到下頜,縱橫交錯的疤痕像是被摔碎後又重新拼合的瓷碗。
但蘇晴不在乎。
「能活著就行。」她豁達的一匹。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問她。
她仰頭把碗裡的黃酒一飲而盡。
「我想去邊境。」
「你瘋了?」
「我沒瘋。」她轉頭看著我「蕭長風投毒的那幾個村子,還有活口。我去的時候救了一批,沒救完。現在蕭長風認了罪,解藥配方也交出來了,但那些人的身體已經被毒壞了,需要長期的調養和隨訪。」
她頓了頓。
「我在那邊待了三個月,知道他們缺什麼。缺醫,缺藥,缺一個能待下來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勸不住,只能支援了。
我說,「我給你出錢。藥品、物資、人手,你要什麼我給什麼。柳家的商隊每個月走一趟邊境,專供你的醫館。」
蘇晴點頭。「好姐妹不言謝。」
她端起酒壺,給我滿上一碗,給自己也滿上一碗。
兩隻粗陶碗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十天後,蘇晴帶著三馬車的藥材和六名學徒,離開了京城。
走的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她沒有讓我送。
只是在馬車上掀開簾子,朝柳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簾子,頭也沒回地走了。
管家站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封信。
「東家,蘇大夫留下的。說是等您醒了再看。」
我拆開信。
信紙上只有一行現代的字。
「別學我,戀愛腦,平白丟了一條命。愛你,我的搭子。」
我笑了笑,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轉身走回前廳。
兩個月後。
邊境傳來訊息。
蘇晴在離蕭長風投毒村落五里外的地方,建了一座醫館。
她用我的商隊從江南運去了最好的藥材。
她把在現代醫學裡學到的一切,毫無保留地用在那個蠻荒之地。
訊息傳回京城。
太醫院的新任院首當著同僚的面說了一句:「蘇大夫,醫術未必是當世第一,但醫者仁心四個字,當世無人能出其右。」
這話傳到我的耳朵裡,我沒有轉述給蘇晴。
她不在乎這些。
她只在乎下一批藥材什麼時候到,那個中毒最深的老人能不能挺過這個冬天,新收的學徒有沒有學會辨認斷腸草和金銀花。
臘月二十三,小年。
商隊從邊境回來,帶回了蘇晴的一封信和一個木匣子。
信上說,她那邊一切都好,邊境下了大雪,但醫館的炭火夠用,病人也比上個月少了些。
木匣子裡是一雙兔皮手套。
針腳粗大,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熟手做的。但在虎口的位置,特意縫了兩層加厚的皮料。
她記得我每年冬天手上都會生凍瘡。
我把手套戴上,大小剛好。
窗外,京城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我提起筆,給她回信。
寫到一半,管家來報,說宮裡來了人。
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站在前廳,笑容可掬,說是太后聽聞柳家商隊在西域打通了一條新商路,想問問能不能帶一些西域的香料和珠寶回來。
我應下了。
送走掌事姑姑,我回到書房,繼續給蘇晴寫信。
寫到末尾,我頓了頓,加了一行字。
「木木,你在那邊好好的。明年開春,我去看你。
」
窗外雪越下越大。
我放下筆,把信交給管家,讓他隨下一趟商隊送出。
這世道還是那個吃人的世道。
但我們偏要在吃人的世道里,活出個人樣來。
這才是我們姐妹穿越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