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一寸深_第5章 他的聲音憤怒又委屈
他的聲音憤怒又委屈。
我卻只覺得好笑。
剛才還恨不得拉著我一起去死,這會又要和我談上母子情深了?
沒等我開口,謝驚鋒猛地轉頭,目光凌厲地掃過沈玉書。
那一眼裡的刀氣毫不掩飾,沈玉書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尿液瞬間浸溼了錦袍,竟是直接嚇尿了。
我無視了那對爛泥般的父子,伸手將謝驚鋒扶起。
「辛苦了,起來吧。」
我轉頭看向沈裴,從袖中抽出那份蓋著鮮紅官印的戶籍文書,當著他的面緩緩展開。
「沈裴,你是不是忘了?就在昨日,是你親筆寫下的和離書,是你親自去京兆尹衙門按下的手印,將我的戶籍從你沈家族譜上徹底劃了出去。」
「如今我是良籍女戶,與你沈家,沒有半文錢的干係。」
沈裴死死盯著那份文書,瞳孔劇烈震顫。
直到這一刻,他那塞滿虛榮與算計的腦子才終於轉過彎來。
「你……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早就知道林家犯的是謀逆大罪!你是故意順水推舟,騙我寫下和離書的!」
「你這毒婦,你好狠的心啊!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提醒我?」
沈裴崩潰地捶打著地面,像一條脫水的瘋狗。
我冷笑出聲。
「提醒你?我若不讓出位置,你怎麼有機會對你的白月光重情重義呢?」
「貶妻為妾,成全你們的情義。這話可是你親生兒子沈玉書說的。我不過是照著你們的心意,給你們鋪好了一條通往陰曹地府的康莊大道罷了。」
聽到我的話,沈玉書猛地抬起頭。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我腳下,伸出手想要抱住我的腿。
「娘,我錯了!我是被林秋水這個賤人迷惑了心智,我只是一時糊塗啊!」
「你救救我!你既然能讓皇城司指揮使叫你母親,你一定有辦法救我的對不對!我身上流著你的血,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啊!」
「你叫謝驚鋒是不是?我是你弟弟啊,你看看我!」
我看著那雙伸過來的髒手,毫不猶豫地抬起腳,重重踹在他的肩膀上。
將他踹得在地上翻滾了兩圈。
我聲音冰冷厭惡。
「別亂叫。你前日不是還說,林秋水才是你心中最完美的母親,而我只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商賈毒婦嗎?」
「你不是還磕了三個響頭,認她做娘了嗎?你心心念唸的完美母親就在那兒躺著呢,黃泉路上有她教導你詩詞歌賦,你該高興才是!」
沈玉書絕望地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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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水此時已經徹底瘋癲,她披頭散髮地爬起來,想要去抓沈裴的衣服,卻被沈裴一腳踹開。
「賤人!你這喪門星!你不僅害死你林家全族,還要拖著我沈裴墊背!我刀了你!」
沈裴撲上去,狠狠掐住林秋水的脖子。
兩人在滿地狼藉的紅綢中扭打撕咬,像極了兩隻為了搶食腐肉而互相殘刀的野獸。
我冷漠地看著這場鬧劇,沒有一絲憐憫。
「驚鋒。」
「兒子在。」
謝驚鋒垂首。
「沈家人抗旨不尊,試圖撕毀罪證。該如何處置?」
謝驚鋒瞬間拔出繡春刀,刀鋒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死氣。
「按大楚律例,拘捕者立斬不赦!」
他一揮手。
鐵騎如潮水般湧入沈家。
絕望的慘叫聲和哭喊聲交織在一起。
我轉過身,在謝驚鋒的攙扶下,穩穩地踏上了黑布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身後沈府那兩扇硃紅色大門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
那座困了我十五年的囚籠,終於在今天,徹底成了他們的墳墓。
沈家上下三十六口,全部被打入死牢。
秋決的訊息傳遍了整個京城。
這樁謀逆案辦得雷厲風行。
天子震怒之下,沒有人敢為林家和沈家說半句話。
行刑前夜,謝驚鋒來別苑請安。
「母親,沈裴和沈玉書在死牢裡日日瘋嚎,吵著要見您一面。說是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訴您,若是見不到您,死不瞑目。」
謝驚鋒一邊幫我研墨,一邊語氣森寒地說著。
「兒子嫌他們聒噪,已經命人拔了他們的舌頭。母親若是覺得晦氣,兒子明日便讓人多砍他們幾刀。」
我握著筆,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靜」字。
「拔了舌頭就不能說話了,倒是可惜了他們肚子裡那點苦衷。」
我吹乾墨跡,將宣紙摺好。
「既然他們非要見我,我便去送他們最後一程。免得他們黃泉路上沒人指路,做鬼都做不明白。」
詔獄的走廊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臭與血??氣。
火把的光芒搖晃著,將牆壁上的刑具拉出猙獰的影子。
走到最深處的一間牢房前,鐵門嘩啦一聲被開啟。
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
牢房角落的爛草堆裡,蜷縮著兩團不成人形的肉塊。
聽到動靜,那兩團肉塊劇烈地蠕動了一下。
沈裴頭髮花白,滿臉汙垢,身上的囚服已經被鞭打得條條縷縷,暗紅色的血塊結成了硬痂。
他看到我,眼中爆發出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怨毒,有後悔,還有一絲企圖喚醒舊情的哀求。
他張開嘴,想要喊我的名字,卻只能發出「啊啊」的嘶啞漏風聲。
滿口鮮??淋漓,半截舌頭已經不見了。